但歌是歌,生命还是生命,
他已在地下长眠不醒。
(1830年)
顾蕴璞译
心愿
为什么我不是一只小鸟,
不是掠过头顶的草原飞鸦?
为什么我不能在天空翱翔,
只爱自由,抛却尘世繁杂?
我要向遥远的西方振羽鼓翼,
那里我祖先的田野鲜花开放,
他们已被人们遗忘的身躯,
在深山迷雾里的荒堡中埋葬。
古墙上挂着生锈的长剑,
还有他们那块祖传的盾牌。
我要在长剑和盾牌上盘旋,
用翅膀拂去上面的尘埃。
我要拨动苏格兰竖琴的幽弦,
让那激越琴声响彻苍穹;
它被我一人唤醒,供我一人聆听,
它铮铮一振,便又戛然入静。
但如果违背命运的无情法典,
幻想是徒劳,祈祷也是枉然。
在我和故土的山峦之间,
隔着一望无涯的沧海巨澜。
英勇战士的最后一位苗裔,
正在异国的雪原蹉跎年华。
我生在这里,但心不属于此地……
啊!为什么我不是只草原飞鸦?
1831年
顾蕴璞译
我俩分离了,但你的姿容
我俩分离了,但你的姿容
依旧在我的心坎里保存。
有如韶光留下的依稀幻影,
它仍愉悦我惆怅的心灵。
我虽然委身于新的恋情,
却总是无法从你的倩影上收心,
正象一座冷落的殿堂总归是庙,
一尊推倒了的圣像依然是神!
1837年
顾蕴璞译
剑
我爱你,我的百炼精钢铸成的短剑,
我爱你,我的光亮而又寒冷的朋友。
阴郁的格鲁吉亚人为复仇把你铸造,
自由的契尔克斯人磨快你为了战斗。
一只百合般的纤手在那送别的时候
把你赠送给我,作为永远的纪念物,
在你的锋刃上第一次流淌的不是血,
而是那晶莹的眼泪——痛苦的珍珠。
那双黑色的眼睛,当它对我凝视时,
整个充满了一种神秘的难解的悲伤,
正如同你的钢锋在这摇曳的灯光前,
时而昏暗,时而又发射出闪闪寒光。
你是我的伴侣,爱情的无言的保证,
流浪人将要把你看作他很好的榜样:
是的,正如你一样,我的钢铁朋友,
我也永远不变,我的心也永远坚强。
1837-38年
余 振译
惶恐地瞻望未来的一切
惶恐地瞻望未来的一切
哀伤地回顾已往的种种,
我完全像个临刑的死囚,
向四周寻找亲切的心灵。
不知超度使者是否降临,
来对我启示人生的真谛,
讲述此行的乐趣和前景,
告诉我上帝为何下狠心,
早早打破我青春的期望,
又为我安排了何种前途。
我已把爱情、希望、善恶,
把一切交还大地的胸怀;
我准备开始另一种生活,
默默等待那一时刻到来。
世界上我不会留下弟兄,
四周围一片黑暗与寒冷,
紧紧包围我倦怠的心灵;
它像是干瘪早熟的果子,
在命运的凄风惨雨之中,
在人生炎炎烈日下凋零。
1837-38年
余 振译
她一歌唱——歌声消融了
她一歌唱——歌声消融了,
好像是甜蜜的芳唇上的吻;
她一顾盼——天空辉耀在
她那神奇而美妙的秋波中;
她一移步——全身的动作、
她一开言——整个的面容
都这样充满了动人的娇憨,
都这样充满了奇异的表情。
1838年
余 振译
沉思
我在悲伤地注视我们这一代的人!
我们的未来——不是黑暗那就是空虚,
同时,我们在认识与怀疑的重压下
将会一事无成逐渐衰老下去。
我们刚离开摇篮,心中就装满
祖先的谬误,和他们的迟钝的才能,
而生活就像无目标的长途,像他人
初入竞技场没有斗争便败退下来;
危难当前都不识羞耻地畏缩犹疑,
在权力面前——却是下流卑贱的奴才。
好像成熟过早的干瘪的果子,
看起来既不悦目,吃起来也不可口,
挂在繁花间,好像孤苦的他乡客子,
鲜花盛开之日——正是它凋零的时候!
我们拿无用的学识折磨我们的心,
我们把为狐疑所讪笑过的热情的
一切的美好希望、一切的崇高声音,
不让亲友们知道,嫉妒地藏起。
我们刚刚地接触到那快乐的酒怀,
却不晓得节省点青春的力量,
而从每一个欢乐里,担心吃得过饱,
我们总是汲取它最好的琼浆。
诗的幻想和艺术的创造,拿它们的
愉快的热情也难激动我们的心灵;
我们把感情的残渣,吝啬掩盖起的
无用的宝藏贪婪地埋在我们心中。
我们倒也在憎、我们倒也偶尔在爱,
但对于憎、对于爱什么都不愿牺牲,
当烈火般的热情在血液中沸腾时,
主宰的却是神秘的寒冷。
祖先的豪华的欢乐,和祖先的那些
天真的无度的放荡,我们感到厌恶;
我们就这样没有幸福也没有光荣
奔向坟墓,还讥笑地回顾。
我们这些忧郁的将被遗忘的人们
将要无声无息地在这世界上走过,
也不给后人留下一点有用的思想,
留下一部天才撰写出的著作。
子孙们将带着法官与公民的严峻,
用轻蔑的诗句,用被欺骗了的儿子
对荒唐胡为的父亲的痛苦的讥笑,
来侮辱我们无言的死尸。
1838年
余 振译
哥萨克摇篮曲
睡吧,我的俊宝贝,
摇呀摇,快快睡。
皎皎的月儿悄悄地
朝你的摇篮放光辉。
妈妈给你讲个故事,
给你唱个小曲儿,
你就闭上眼睛打个盹吧,
摇呀摇,快快睡。
捷列克河在乱石中奔流,
巨浪朝着岸边拍来,
凶恶的切禅人爬到岸上,
把他的短剑来磨快;
但你爸爸是个老兵,
在战火中百炼千锤:
睡吧,安心睡吧,小宝贝,
摇呀摇,快怏睡。
有朝一日你自己会尝到
戎马生涯的滋味,
你会勇敢地踩上马镫,
拿起武器去扬威。
我定用丝线绣一个
征战用的小鞍子……
睡吧,我亲爱的小乖乖,
摇呀摇,快快睡。
你将来会有武士的气慨,
会有哥萨克的胸怀。
等我走出门送你,
你就要把手一挥……
那天夜里我会偷偷流下
不知多少忧伤的泪水!
美美地安睡吧,我的天使,
摇呀摇,快快睡。
我准会朝也思,暮也想,
眼巴巴地等着你回来,
我就要成天为你祈祷,
夜夜卜卦猜又猜;
我老要寻思,你正在异乡
想得我闷闷不快,
趁你还不懂事,你睡吧,
摇呀摇,快快睡。
我要趁你上路的机会,
送你个小圣像随身带:
当你做祷告的时候,
在你胸前把它打开,
你投身危险的战斗,
记着妈妈的慈爱……
睡吧,我的俊宝贝,
摇呀摇,快快睡。
1838年
顾蕴璞译
苦闷又忧愁
苦闷又忧愁,当痛苦袭上心头,
我又能向谁伸出求助的手?
期望……总是空怀期望有什么用?
惟见岁月蹉跎,韶华难留!
爱……去爱谁?钟情一时何足求,
而相爱不渝又万万不能够。
反身回顾?往事消逝无踪无迹:
欢乐、痛苦,一切不堪回首……
激情是什么?须知那些甜蜜的沉迷
迟早烟消云散——只消理智一开口。
而人生,只要你冷眼四周看看,
便知是儿戏,空虚喧闹直到头。
1840年
顾蕴璞译
致谢谢尔巴托娃
她曾用乌克兰的
一片青葱可爱的草原,
换来交际应酬的枷锁、
豪华舞会滋生的厌倦,
但在充满世态炎凉的
无情的上流社会里,
地处南国的故乡遗风
在她身上没有被丢弃。
有如在乌克兰的夜空
满天的繁星忽明忽暗,
在她那芬芳的嘴里
流出神秘莫测的言谈;
她的双眸蔚蓝而晶莹,
宛似乌克兰的苍穹,
她的爱抚象沙漠的风,
时而温存,时而灼人。
她那柔嫩的脸颊上
泛起艳如熟李的红晕,
她那金色的鬈发上
太阳的光彩闪烁动人。
她严格地仿效着
悲戚的祖国的习尚,
她希求上帝的保佑,
保持孩子般的信仰;
正如自己的同胞,
她不向别人乞怜求靠,
在傲然的平静中
她经受了恶行和嘲笑。
那紧盯不舍的目光
点不起地热情的火焰,
她不会对人一见倾心,
也不无缘无故地断恋。
184O年
①M.A.谢尔巴托娃是乌克兰女人,诗人爱她,她也爱诗人。
上流社会曾流传,说诗人与巴朗特决斗与谢尔巴托娃有关。
顾蕴璞译
被囚的骑士
我默坐在牢房的铁窗前,
从这里我可以望见蓝天:
自由的鸟儿总在天空飞翔,
望着它们我痛心又羞惭。
我嘴边没有悔罪的祷告,
也没有赞美恋人的歌声,
我只记得那往昔的战斗、
我的重剑一柄和铁甲一身。
如今我被套上石砌的盔甲,
石凿的头盔把我的头顶紧压,
我的盾牌有着挡剑避箭的魔法,
骏马在奔跑,谁也不能驾驭它。
飞逝的时间——我不变心的骏马,
头盔的脸甲——牢门上的栅栏,
石头的盔甲——高高的凹壁,
我的盾牌——牢狱的铁门两扇。
飞逝的时间呀,奔驰得再快些吧!
新的盔甲真叫我闷得可怕!
我们—到,死神就会托住我的马镫;
我一下马,就从面上摘除我的脸甲。
184O年
顾蕴璞译
因为什么
我忧伤,因为我爱你,
我深知阴险的流言可畏,
它不会顾惜你青春的光辉。
为每一个良辰或甜蜜的一瞬,
你都得把泪和愁偿付给命运。
我忧伤……因为你欢欣。
184O年
顾蕴璞译
谢
我感谢你,为了一切的一切:
为了激情带给我的内心的痛楚,
为了辛酸的眼泪和含毒的吻,
为了朋友的中伤和敌人的报复,
为了在荒原耗掉的心灵的烈焰,
为了平生曾欺骗过我的一切……
但求你这样来安排我的命运,
让我今后对你没有几天再可谢。
184O年
顾蕴璞译
梦
找正午在炎热的达格斯坦山谷,
胸膛中了铅弹,躺着不能动弹,
我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流淌着,
深深的伤口热气还没有消散。
我独自躺在谷地的沙上上,
重重的峭壁把我紧紧围在中央,
太阳炙烤着那焦黄的崖顶,
也炙烤我,但我睡得象死人一样。
我梦见此时在我的故乡
正举行灯火辉煌的晚宴,
在披锦戴花的少妇中间
讲到我正引起一场欢谈。
但有一位却独坐着沉思,
没有参予这欢快的议论,
不知是—种什么力量
使年青的心沉入忧郁的梦。
她梦见在那达格斯坦谷地,
一具熟悉的尸体径自横陈,
胸前发黑的伤口热气未消,
渐渐冷却的鲜血还在流渗。
1841年
顾蕴璞译
叶
一片橡叶脱离了它的故枝,
在暴风的驱赶下向旷原飘行,
因严寒、酷暑和悲伤而枯萎,
最后一直飘落到了黑海之滨。
黑海边有一棵年轻的悬铃树,
微风抚摩绿枝,同它互诉衷肠,
极乐鸟在枝头轻轻地摇晃着,
把海中那妙龄女皇的荣耀歌唱。
飘叶贴到了高耸的悬铃树的根上,
哀惋动人地乞求暂时安身的居处,
并说道:“我是一片可怜的橡叶儿,
在酷寒的祖国过早地长大成熟。
“我早就孤独彷徨地东飘西颠,
没有遮荫、无眠和不宁使我枯萎,
你就把我这异乡客留在翠叶间吧,
我知道不少故事,都离奇而优美。”
“我要你干吗?”——年轻的悬铃回答说,
“你又黄又脏,跟我新鲜的叶儿可不配,
你见多识广,可你那瞎话对我有啥用?
我连极乐鸟的歌声都早已听得腻味。
走你的路吧,飘叶啊,我不认识你!
我受太阳钟爱,我为太阳斗艳争春,
在这里我自由地伸出漫天的枝叶,
那清凉的海水正洗涤着我的树根。”
1841年
顾蕴璞译
我独自一人走到大路上
我独自一人走到大路上,
一条石子路在雾中发亮。
夜很静。荒原面对着太空,
星星与星星互诉衷肠。
天空是多么庄严而神异!
大地在蓝蓝的光影中沉睡……
我为何如此忧伤难受?
我期待着什么?为什么而伤悲?
我对于生活无所期待,
对过去的岁月毫不后悔。
我在寻求自由和宁静!
我愿忘怀一切而入睡!
但不是在阴冷的坟墓中长眠……
我希望永远是这样的睡眠:
要胸中保持着生命的活力,
要呼吸均匀,气息和缓;
要整日整夜能够听到
悦耳的声音歌唱爱情,
要使我头顶上茂盛的栎树
随风摇动,终岁长青。
(1841)
张草纫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