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周颐说:"小晏神仙中人,重以名父之贻,贤师友相与沆瀣,其独造处,岂凡夫所能见及。"
"神仙中人",是仰慕性的说法。而在当时,包括他的朋友在内,都说他"痴":黄庭坚《小山词序》就说:
"余尝论叔原,固人英也,其痴亦自决人。爱叔原者,皆愠而问其目,曰: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而不肯一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已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
当然,父亲贵极人臣,可儿子却如这般,这能不叫“痴”吗?"痴",病也,与常人不同,在常人看来,这就是一种病。可以他为痴病的我们扪心自问,我们不得不说,不是晏几道,而是我们这个社会有病,是我们的价值标准有病。而晏几道呢,他是一位具有真性情的文人,他天真,胸中无丝毫世俗气,高蹈出尘。这样不沾染世俗气息的贵家公子,说他具有"神仙中人"的高贵气质,是并不拔高的。
就是这位具有高贵气质的真性情的男人,谱出了一曲既显得风流,又更是缠绵哀怨的恋情词。据黄庭坚所说,这些词与他早年曾有过的一段往事有关:
"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龙家,有莲、鸿、苹、云,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而已。而君龙疾废卧家,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与两家歌儿酒使俱流转于人间。"
又说:
"考其篇中所记,悲欢合离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但能掩卷怃然,感光阴之易迁,叹境缘之无实也。"
随着沈、陈二位友人或下世,或疾废,风流云散,那种如《红楼梦》中般的钟鸣鼎食地、富贵温柔乡,转瞬就消失了,笙歌尽了、宴席散了,留下来的就是凄凉、冷漠、严酷的现实。于是,以往的经验,就统统在艺术中升华、转化与提纯。
晏几道的名篇之一是《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写与恋人重逢时的惊喜之情。上片回忆过去曾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某次酒宴上偶然相逢,她"殷勤"劝酒,我则不惜一切地狂饮;她"起舞不辞腰肢软","长歌却怪夜太短",我则"酒不醉人人自醉"。下片写别后无尽的相思和重逢的惊疑交织的复杂心情。结尾两句从杜甫《羌村三首》"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中化出,但语气更抒情,风格亦由质直转为婉约有致。另外,"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两句,也极富表现力,在鲜明的形象性、动作性中,刻划出了一个沉醉的歌舞场面,一个迷醉而幻美的生活画面。
他另一首《临江仙》也是名作: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是一首感旧怀人之作。词中的"小苹"是往昔风流、甜美的生活的见证,是自己爱恋的对象,可是世事无常,人生多变,当年的好友或病或殁,小苹等人也不免风流云散,沦落他乡。每忆及此,作者又怎能不产生悲今悼昔的情杯?这首词就是通过今昔对比,抒发世事沧桑、欢会无常的感慨。词中"落花"两句是"千古不能有二"(谭献《复堂词话》)的名句,但实际上她语出唐翁宏《春残》诗。翁诗有句无篇,晏词则浑然一体,锦上添花,使一种迷惘、惆怅的失落感笼罩全篇。
晏几道可视为小令词的最后一位专业作家。自他之后,中长调词逐渐兴盛,一般词家都兼小令与中长调。关于晏几道的研究,缪钺、叶嘉莹各有论小山词的文章,值得研阅。杨海明著《唐宋词史》(天津古籍1998)以及诸葛忆兵、陶尔夫著《北宋词史》(黑龙江教育2002年版)有专节论晏几道,非常详明。(渔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