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去西塘前,脑海里先有了画面———我猜想那是与我故乡楚门相似的又一个典型的江南水乡小镇,只不过是楚门二字,换成了西塘。
未去西塘前,耳鼓里回响起别人对它的许多赞语,频率最高的是这样的形容:西塘是一首诗,西塘是一幅画。
我想跳出这些熟识了的“常言”去看看西塘,因为,我很欣赏对它的另一个比喻:西塘是一坛陈年黄酒。
仔细想想,这比喻大概是比喻者随手拾得的,因为历史悠久名气很大的“嘉善黄酒”,就产自西塘。
就在这样想着猜着西塘时,我到了西塘,蒙蒙细雨中,恰好又忘了带伞。
忘了也不关紧,因为我知道下在西塘的雨是飘飘如丝的,绵软如糯的,即便带了伞也不会撑的,不,不是懒得撑,而是觉得不撑比撑着更好。
于是,我就这样慢慢地在雨中走着,拿了伞而在伞外看着,不,是在伞外听着雨中的西塘。
在伞外听西塘,真个是别样意趣,那一顶顶在小雨中被别人撑着的伞,便成了惟西塘才有的美妙风景,伞和西塘是那样天然地成为不可或缺的组合!在伞外听西塘,那似有若无的雨声,切切地好似远远传来的洞箫和陶埙的乐声,这箫和埙,更是西塘自古就有的。
第一次去在春季细雨帘纤,第二次去在秋天依然烟雨朦胧,哦,莫不成是西塘人与老天爷也是心有灵犀,不张致出个雨景来就不算是西塘么?
第一次去是这样,第二次去也是这样,不由得就教人省悟:到西塘,不在雨中,不打着一把伞,那诗韵,那画意,的确会少了许多许多。西塘的雨,是西塘特有的天籁。
看着那小雨,一丝丝一线线地飘洒在枕河人家的白墙黑瓦上,那黑瓦白墙只是黑的更黑,白的更白,那颜色渐自深浓而更加黑白分明的房舍,益发成了一幅幅最耐套印的版画。哦,假若能扯得天幕当纸,那是随你印上多少印张都不会褪色走版的。
看着那小雨,珠一阵玉一阵地滚落在西塘的河面上,你只会看见满河的水都笑成了一个又一个笑涡,可就怎么也听不见那脆脆的声响。怪了,莫不是天公亦知西塘人生性和善,所以即便是落雨,便也落得格外轻盈格外温柔,将那有可能发出的声响都掩在深巷里、廊棚下,一古脑儿化作报时的更漏、檐滴的叮咚么?
看着那小雨,下得如此善解人意,我这才悟出:西塘的雨,是因为下在西塘才有这样绵柔的景象;西塘的雨,下得这般温熨人心,是因为西塘还有别处少有的长长廊棚!
痴了醉了似地听着伞外的西塘,于是,几乎不容分说地我就爱上了它。我爱西塘,就在于西塘的西塘河两边,有着那样绵绵长长韵味十足的廊棚!
痴了醉了似地听着伞外的西塘,我想起原先想描摹西塘,那题目,那角度,可谓顺手就能拈出一箩筐:深巷的西塘、酒香的西塘、船上的西塘、岸边的西塘、桥头的西塘……不过现在,最教我动心的,还是有廊棚的西塘!
记得西塘人很有老本地宣称:西塘几乎集了乡土文化之大成:水、桥、船、酒、瓦当、庙会文化……现在,我要说如果廊棚入古老的建筑文化之列,我首先要投它一票!
知情人说西塘的廊棚,始自明清,因为那时作为商业小镇的西塘,得水上交通之便,镇上的商店大多开在临河的街上。那时的西塘,虽然有水乡小镇的闹热,当然也不似商贾如云的上海码头、天津卫,而店主和做生意的对象,也大抵是小镇水乡的农家百姓。小船是水乡人的靴鞋,那有着一级级石台阶的河埠头,便是起船篙停桨橹的地方。于是,宽宽长长的廊棚也就应势而生,有了它,或在岸上或在船里的买卖双方,就有了交易的地场。
作为也是水乡人,我对这与黑瓦白墙共生的廊棚并不陌生,可是,廊棚在西塘被作为特殊的风景,在我想来,一是在于它的规模:西塘的廊棚绵延相接,据说有一千三百多米长。二是在于它别致的形状:因为即便这“棚”看上去只有一个斜屋面,但和所有人家的屋檐房顶一样,都是毫不含糊的木椽屋瓦,既结实且美观,许多“顶”还颇为艺术化地呈拱形或波形,在实际功能上,又的的确确遮风挡雨,冬暖夏凉。当地人约定俗成地将它简称为“棚”,多少也透示了西塘人惯有的谦虚。而关于它最早由来的传说———一个烟纸店老板如何在屋檐下搭一卷竹帘,让一个仙人扮作的乞丐躲过一夜风雨的故事,更把西塘人古道热肠、仁义忠厚,展露得淋漓尽致。
无庸细说延续至今的功用,哪怕仅仅作为观赏,廊棚也是非常美妙的。(在弯弯曲曲的河岸上与小河一同蜿蜒,那形那景,就是一幅古韵无限的图画;那檐下的回龙棂,那廊脚的木栏杆,那廊棚人家咿呀一声开启的花窗板门,)更似无言的暗示,暗示这千年古镇深巷水弄曾经发生过的种种掌故。无怪在这廊棚下来回踱步时,我总觉着脚下并非仅仅是一条质朴且在别处已不多见的石板路,而是步步走在一部厚重而古色古香的史籍中……不用说,承载着众多文化的西塘人,而今自然比我们这些外来客更懂得如何展示这些古韵的香色。于是,走着看着廊棚下的西塘时,我们的眼前忽然就五彩缤纷———那逶迤而去的河岸上,那千多米的廊棚下,自古就有的圆灯笼、方灯笼、八角灯笼、荷花灯笼,一盏又一盏,直映得整个西塘都成了条条彩虹的廊棚、彩虹的河!
看着那西塘河面,那雨线儿雨珠儿,不是照旧银丝般闪亮么?那大而又圆的笑涡儿,不还是一个接一个么?手中的伞,虽然未曾打开,身上却依然不觉着多少濡湿。哦,原来,下在西塘的雨并非是雨,它是一丝丝一线线,都化作最可沁心的清凉露,点点滴滴都滋润进我的心田了。
走着看着听着伞外的西塘,我不能不再次觉出了自己的痴呆———本色的西塘是无需迟到的形容或比喻的,那么,你还这呀那呀伞外伞内的絮叨个甚?
西塘的廊棚,真个是天下最美妙的独一无二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