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平
在我国文学史上,唐诗是封建社会诗歌发展的高峰。这一时期产生了许多伟大的诗人,李白、杜甫以后,白居易就是其中最杰出的一个。他的作品,不仅是我国优秀的文学遗产,也是世界文学的宝贵财富。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太原是他的郡望,从他曾祖白温开始迁居到下邽(今陕西渭南),所以白居易有时自称太原人,实际上是下邽人。他的祖父白鍠、外祖父陈润都是诗人,父亲白季庚也是明经出身,做过许多任地方官,很有政绩。白居易生长在这样一个以文学著称的小官僚家庭中,从幼年起就受到良好的文学教养,为他后来的诗歌创作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唐王朝自安、史乱后,中央政权日渐削弱,藩镇拥兵割据,对抗朝廷。宦官掌握禁军(神策军)大权,专横贪暴,无恶不作,皇帝的废立,多出于其手。再加上封建官僚之间剧烈的派系斗争(著名的如牛僧儒和李德裕的党争),政治异常黑暗。统治阶级过着荒淫无耻的生活,更加紧对人民的残酷剥削,土地愈益集中,生产力被严重破坏,阶级矛盾更尖锐化。就在这样的时代里,诗人白居易度过了他的一生。他十几岁时,由于朱呲、李希烈等作乱,曾到徐州、越中等处避难。年纪稍长,父亲白季庚去世,家境衰落,生活更加贫困,迫使他南北奔走,愁于衣食,“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于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邽弟妹》),“苦乏衣食资,远为江海游。光阴坐迟暮,乡国行阻修。身病向鄱阳,家贫寄徐州”(《将之饶州江浦夜泊》),在这些诗句中,蕴藏着诗人的无限辛酸,也表现出诗人对于当时人民生活痛苦有着深切的感受,因而与受苦难的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有共通之处,奠定了他以后在政治上和诗歌创作上关怀人民疾苦的思想基础。
贞元十六年(800)二月,在中书舍人高郢的主试下,白居易考取第四名进士。贞元十八年(802)冬天,白居易应吏部试,第二年春天与元稹以书判拔萃同登科,同授秘书省校书郎,两人成了最亲密的朋友。校书郎任期满后,白居易又与元稹一起应制举,他们在长安华阳观闭户累月,写出了《策林》七十五道,表达了改造社会和进步政治见解,最早提出了诗歌以反映人民疾苦和补察时政为职责的现实主义理论。制举登科后,白居易被任命为盩厔县尉,他更多地了解人民被重重赋税残酷剥削的惨状,写了很多揭露封建统治者和反映民生疾苦的作品,如《观刈麦》、《宿紫阁山北村》等诗。同时他也为自己担任皇帝的差科头(县尉)而感到十分痛苦,“臣近为畿尉,曾领和籴之司,亲自鞭打,所不忍睹。”(《论和籴状》),就是这种矛盾心情的真实写照。他的为人传诵的名篇《长恨歌》也是在这一时期写成的。
元和二年(807)秋天,白居易被召回长安,自集贤校理充翰林学士。第二年四月改授左拾遗,仍充翰林学士。中唐以后的翰林学士是替皇帝草拟机构文件的差使,地位非常重要,后来的宰相多半由其中提拔,所以又称“内相”。左拾遗是谏官,白居易在任谏官的三年中,屡次上奏章请革除弊政,勇于向腐朽的恶势力作斗争,得罪了宦官与以李吉甫为代表和宦官相勾结的旧官僚集团,他为了反对宦官吐承璀做统帅,甚至当面指摘了皇帝,因此为宦官和旧官僚集团把切齿痛恨。但诗人并不顾忌这些,他除了上为民请命之外,还以他的诗歌作政治斗争的武器,他的“惟歌生民病”的辉煌组诗《奏中吟》和《新乐府》就这一时期创作的。
元和九年(814)冬,白居易任太子左赞善大夫。第二年(815)六月,宰相武元衡被刺身死,御史中丞裴度受伤,白居易上书奏论,主张捕贼雪耻,引起了旧官僚集团的不满,以越职言事之罪贬为江州司马。在江州时期,他写成了与《长恨歌》齐名的不朽之作《琵琶行》和诗歌理论名篇《与元九书》。直到他的好友崔群出任宰相,白居易才于元和十三年底由江州司马除授忠州刺史。
贬官和远离京都的寂寞生活,使白居易的精神生活非常苦闷,壮志逐渐消磨。元和十五年(820))正月,宪宗暴卒,穆宗即位。这年夏天,白居易被召回长安任尚书司门员外郎〔1〕,接着又改授主客郎中、知制诰。但是重返京城,并没有给白居易带来欢乐,君王昏庸,朝政日非,权贵们互相倾轧,使他感到“宦途气味已谙尽”,不愿卷入毫无意义的党争,便请求外任。长庆二年(822)七月,白居易出任杭州刺史。在杭州及以后任苏州刺史期间,白居易在自己职责范围内实现了“恤隐安疲民”(《初下汉江舟中作寄两省给舍》)的愿望,他兴修水利,引湖水灌田,替人民做了很多好事,深受苏杭人民的爱戴。他罢杭州刺史时所作《别州民》诗,倾吐了诗人对人民的深厚感情:“税重多贫民,农饥足旱田,唯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
仕宦的不得意,生活的清闲,使白居易更能致力于诗歌创作,不论是在长安任职或是任外官期间,他和朋友们的唱和是十分频繁的。他一生中结识了很多朋友,大多是当时著名的诗人、文学家、政治家,如韩愈、张籍、王建、杨巨源、徐凝、李绅、牛僧孺、杜元颖、钱徽、严休复、裴度、韦处厚、崔群、杨虞卿、杨嗣复、令狐楚、贾□、舒元舆、郭行余、李建、元宗简、崔玄亮、李宗闵、李谅、沈传师等。他与牛僧孺、李德裕两党的人物都有友谊关系,虽和牛党关系较密切。但并没有卷入党争中去。早在任盩厔盩厔尉时,就结识了著名的唐传奇作家陈鸿,陈鸿为他写了《长恨歌传》,成为与《长恨歌》并传不可分割的共同体。元稹是白居易早年往来最亲密的朋友,历来有“元白”之称,而白居易晚年关系最密切的朋友是刘禹锡,又被称为“刘白”。宝历二年(826)初冬,白居易离苏州回洛阳,途中与刘禹锡在扬州见面时有《醉赠刘二十八使君》诗,刘禹锡也有《醉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诗,诗中表现了两人情感极其深挚的友谊。但实际上刘、白两人在扬州并非初次见面,刘禹锡有《翰林白二十二学士见寄诗一百篇因以答贶》诗,约作于元和三年至六年间,可知他们这时已有往来。又据元稹元和十年春在蓝桥驿所作《留呈梦得子厚致用》诗,则刘禹锡自朗州召回与元稹同返长安,必有与白居易见面的可能。白居易另有首《初见刘二十八郎中有感》诗,作于大和五年冬(见那波道圆本《白集》卷五七),编在《醉赠刘二十八使君》诗之后,题中也称为“初见”,这里“初逢”和“初见”都是久别初逢的意思,并非专指初次见面。又从白居易永贞元年所作《为人上宰相(韦执谊)书》、《寄隐者》诗,以及在《论承璀职名状》中攻击策划永贞事变的宦官集团首领俱文珍一事,足以证明他是永贞革新政治集团的同情者,在这一点上,与永贞事变的牺牲者刘禹锡有着共通的思想感情,也许是他们两人晚年成为密友的原因之一。
白居易罢任苏州刺史回洛阳后,不久由于宰相裴度和韦处厚的推荐,相继出任秘书监及刑部侍郎。但他至长安任职后,党争愈演愈烈,宦途更加险恶,使这位从来不与宦官妥协的诗人深感:“人间祸福实难料,世上风波老不禁,万一差池似前事,又应追悔不抽簪。”(《戊申岁暮咏怀三首》之三)他对实现“兼济”不再存任何幻想,便下决心于大和三年春辞去刑部侍郎,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的名义回到洛阳。以后又做一任河南尹,最后的官职是太子少傅分司东都,会昌元年春以百日长告假满而停职。到了会昌二年才以刑部尚书致仕,领取半俸〔2〕。此时他已“我心与世两相忘,时事虽闻如不闻。”(《诏下》),实际上他是不能真的“与世相忘”的,就在这样极端苦闷的心情中度过了他寂寞的晚年。会昌六年(846)八月,我们伟大的诗人离开了人间,葬于洛阳龙门山。
白居易的诗歌,由于具有较高的思想性和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当时不论在国内和国外都广为流传〔3〕。据说鸡林国的宰相搜求白居易的诗歌,竟以一百金换一篇。日本平安朝诗歌发展,也是受到白居易的直接影响。今天,白居易已成为世界上的著名诗人之一,他的诗歌甚至已被翻译成各种外文,在各国人民中间享有盛誉。他的不朽作品和诗歌创作理论,无论在世界文学史或中国文学发展史上都留下光辉灿烂的一页。
二、诗歌艺术
白居易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毫无疑问,反映现实的诗歌是他全部作品中的主流和杰出的部分,可是只谈这些却不能概括他的作品的全貌。他的诗歌流传到现在约有近三千首之多,从创作数量来说,在唐代诗人中是首屈一指的,其中包含“讽谕”诗和“闲适”诗两大部分。
白居易的思想是儒、道、佛三家的混合产物,他中年曾惑于道家的丹药,后来又皈依于佛教〔4〕,虽然各个时期的表现不同,但“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儒家思想在他身上始终占主导地位。他自己解释说:“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与元九书》)他早期作品中“志在兼济”的讽谕诗是主要的一面,后期作品中“行在独善”的闲适诗占主要的一面,当然他前期也写有闲适诗,后期也写有近于讽谕的诗,但对当时所起的作用不大,仅居次要地位。
盛唐是唐代诗歌的黄金时代,但天宝以后逐渐出现程式化的倾向,“诗到元和体变新”(《余思未尽,加为六韵,重寄微之》),至白居易、元稹时代,才又突破樊篱,形成大变。白居易在继承上,虽然吸收了如陶潜、韦应物的所谓“闲适”的一面,另外又继承了如陈子昂、杜甫等旨要“讽谕”的一面,但他并不是纯粹蹈袭前人的老路,确实做到了能变能新,开创了所谓“元和体”,使当时的诗坛继承盛唐而再盛,出现了又一个新的局面。
如前所述,白居易的诗歌成就,是和他的生活经历以及他生活着的那个时代分不开的。他的诗歌创作是他的文学理论的实践,“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与元九书》)他主张用这个尺度去衡量历代的诗人和作品,并总结了自《诗经》以来现实主义的文学创作经验,强调了诗歌的战斗作用,内容与形式的统一,认为文学必须为政治服务,必须为现实而作,用来“补察时政”、“泄导人精”(《与元九书》),使它成为一种改造社会的工具和武器,决不能为艺术而艺术。他对于六朝梁、陈以来“嘲风雪,弄花草”,脱离现实的形式主义诗风给予严厉的批判,把《诗经》、汉魏乐府民歌、陈子昂、杜甫的现实主义优良传统提到正宗的地位,其中特别推崇杜甫,对于他的《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塞芦子》、《留花门》等诗篇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诗句,则大为赞扬。“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寄唐生》)、“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新制布裘》),他早年从民间刚登上政治舞台不久,就发扬儒家“兼济”的精神,要求实行“仁政”,不畏强暴,写成了《秦中吟》、《新乐府》和其他“讽谕诗”的名篇,如讽刺横征急敛、贪污强暴的《重赋》、《杜陵叟》、《黑潭龙》、《卖炭翁》、《宿紫阁山北村》等。他极端沉痛地倾吐了郁积在人民心中的愤怒道:“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进入琼林库,岁久化为尘。”(《重赋》)又运用同样的手法控诉了封建统治者对农民的残酷剥削,将它比喻成吃人的野兽:“剥我身上帛,夺我口中粟。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杜陵叟》)《宿紫阁山北村》诗写神策军人的强暴,《卖炭翁》写“宫市”白望的扰民,都非常形象化,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又如“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轻肥》)、“朱门车马客,红烛歌舞楼,欢酣促密坐,醉暖脱重裘”(《歌舞》)、“岂知阌乡狱,中有冻死囚”(《歌舞》),把豪门贵族荒淫无耻的生活,和江南大旱人食人、阌乡农民欠赋被囚冻死的惨状,作了鲜明的对比,艺术感染力量非常强烈。此外还有反对穷兵黩武的侵略战争的《新丰折臂翁》,反映封建社会妇女受迫害的《上阳白发人》、《陵园妄》、《母别子》、《议婚》、《井底引银瓶》等,劝戒奢侈浪费的《红线毯》、《牡丹芳》、《买花》等都是他的杰出的现实主义名篇,不胜列举。总之,他运用了变化万端的比喻手法,塑造了各种生动真实的受害者的艺术形象,揭露和抨击了封建统治者的暴政和不合理现象,都是他的诗歌创作的辉煌成就。
白居易诗歌的艺术特点是“用语流便”〔5〕,平易近人。他善于学习和运用民间语言入诗,音韵优美,便于歌诵,容易为广大读者所接受,因此当时“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元稹《白氏长庆集序》)。但他对民间文学和民间口语绝非死板的摹仿,而是经过很大程度的加工和提炼,“郢人斤斲无痕迹,仙人衣裳弃刀尺”(刘禹锡《翰林白二十二学士见寄诗一百篇,因以答贶》),他的作品,明朗、自然、圆熟、新鲜,必须千锤百炼才能达到这样的艺术境界。宋周必大曾经说:“香山诗语平易,文体清驶,疑若信手而成者。闲观遗稿,则竄定甚多。”(《省斋文稿》卷十六《跋宋景文唐史稿》)可见他下笔的极端谨慎了。至于苏轼所提出的“元轻白俗”说法,造成后世对白居易写作“容易”、“轻率”的误解,侧是非常片面的。此外,僧惠洪《冷端夜话》中所传白居易诗成后“老妪解则录之,不解则易之”,则更是出于有意有讥诮,令人不能置信。由于白居易的诗歌具有这种质朴明直的风格,因此直到晚年,他还认为刘禹锡的“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等一些寓愤激于婉约的诗句为自己所不及,其实白居易那种具有强烈正义感、不畏强暴的性格是很难“婉约”的,所谓缺点也正是他的优点。
除了“惟歌生民病”的讽谕诗以外,白居易还写了大量的感伤诗和杂律诗。杂律诗中如写湖山之美在景中寓情的《钱塘湖春行》,以白描手法见长的《问刘十九》,都是脍炙人口的名篇。他的绝句,好作眼前景语,风韵天成,后来发展到首创《忆江南》小令,又与刘禹锡唱和《杨柳枝》、《浪淘沙》,吸取当时的民歌,谱为新声,在词(长短句)的发生和发展上作出了重要贡献。感伤诗中的长篇叙事诗《长恨歌》、《琵琶行》是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代表作,其中情节曲折,描写细致,抒情气氛浓厚,句律和谐流动,后者的成就尤其超过前者,这和元稹的《连昌宫词》、《梦游春七十韵》都是“元和体”的上乘之作,“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唐宣宗《吊白居易》),不但当时为人所传诵,对后世的影响也极深远。如清初吴伟业《永和宫词》、《圆圆曲》,以及近代王闓运《圆明园词》等,都是它的仿制者。此外,后世的许多著名戏剧如关汉卿《唐明皇哭香囊》(残本),白朴的《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墙头马上》,屠隆的《彩毫记》、洪昇的《长生殿》,马致远的《青衫泪》和蒋士诠的《四弦秋》等,都是由白居易的作品演变而成的。所以白居易的诗歌创作,非但影响了他同时代的诗人元稹、刘禹锡、李绅、张籍、王建、杨巨源等人,而且对宋代及宋代以后的著名诗人如王禹□、梅尧臣、苏轼、黄庭坚、陆游、杨万里、袁宏道、吴伟业、袁枚、赵翼、王闓运、黄遵宪等,也都产生过深远的影响,他被后人称为“广大教化主”(张为《诗人主客图序》),绝非过誉之辞。
白居易晚年退隐洛阳,写了不少闲适诗,其中一部分是消极颓废、自我陶醉的作品,主要是怕卷入党争的漩涡,企图全身远害,儒家“独善其身”和佛家“无求生、归空门”、道家“知足不辱”等思想在他身上占了上风,对于那些不健康的作品,今天当然是要认真加以批判对待的。可是白居易这时内心里充满着错综复杂的矛盾,他的一些闲适诗并未完全忘情现实。有一次他在沐浴之后,感到心恬形适,却忽然又想到了人间的苦难,吟出了“是月岁阴暮,惨冽天地怒。白日冷无光,黄河冻不流。何处征戍行?何人羁旅游?穷途绝粮客,寒灯绝粮囚。劳生彼何苦,遂性我何优。抚心但自愧,孰知其所由?”(《新沐浴》)诗中似乎感到实现他的“兼济”之志已经绝望了,感到人民象自己一样的“稳暖”是不可能的,所以产生了疑问,但根本原因还是找不出来。他不知道,在封建社会里,他的理想是绝对不能实现的。当“甘露之变”未发生前,他的好友舒元舆还在洛阳,他们经常同游龙门香山寺,白居易酬和舒元舆的诗《与张宾客舒著作同游龙门,醉中狂歌,凡百三十六字》、《舒员外游香山寺,数日不归,兼辱尺书,大夸胜事,时正坐衙虑囚之际,走笔题长句以赠之》等诗都是这时写成的,可见他们的交情不浅。“甘露之变”发生后,李训、郑注、舒元舆、贾□、王涯、王播、郭行余等全被宦官捕杀,宦官从此更加嚣张了,白居易这时非常悲愤地写出了:“祸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顾索琴书应不暇,忆牵黄犬定难追。麒麟作脯龙为醢,何似泥中曳尾龟!”(《九年十一月十一日感事》)诗决不能看作是诗人幸灾乐祸的作品,诗中将他的好友舒元舆、贾□等比作了“麒麟”和“龙”,用的是褒意之词而语气也悲痛达于极点的。这和前面所提到的酬和舒元舆游龙门香山诗的一些诗联系起来,就可能理解,“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两句诗实有所指,不言而喻。后来白居易的文集里,除了赠给舒元舆的诗以外,还保留着不少送给贾□、郭行余等人的诗,可见他丝毫不忌讳,疾恶宦官的初心,始终不渝。从这些例子看来,对于白居易讽谕诗以外的作品,也不能简单化的全盘否定,必须具体和细致地加以分析,才能作出全面正确的评价。
白居易的散文,在当时也享有很高的声誉。他的小品文如《庐山草堂记》、《冷泉亭记》、《游大林寺序》等,清新隽永,在唐散文中别具特色,对唐以后及晚明的小品文起过重大的影响。他的著名的文学理论文《与元九书》,文字流畅生动,感情真挚,说理逻辑性极强,具有独创风格。他写的制诰和奏议也非常有名,尤其是和元稹一起,敢于毅然革去当时通行的骈体制诰,而采用比较朴素的古文,不能不认为他们和韩愈、柳宗元一样同是大胆的古文革新运动者。“制从长庆辞高古,诗到元和体变新”(《余思未尽,加为六韵,重寄微之》),就是他们革新诗歌和散文最真实的记载,前一句“辞高古”是辞高于古代的意思,也是研究唐代散文不可忽视的重要材料。《旧唐书·白居易传》说:“昔建安才子,始定霸于曹、刘;永明辞宗,先让功于沈、谢。元和主盟,微之、乐天而已。臣观元之制策,白之奏议,极文章之壶奥,尽治乱之根荄。”可见对白居易在当时文坛地位的推崇了。
注释:
〔1〕陈振孙《白文公年谱》元和十五年庚子:“冬,召为司门员外郎。有《初脱刺史绯》、《别东坡》、《发白狗黄牛峡》等诗。十二月二十八日除主客郎中、知制诰。”按《别种东坡花树两绝》诗云:“何处殷勤重回首,东坡桃李种新成。”《发白狗峡次黄牛峡登高寺却望忠州》诗云:“巴曲春全尽,巫阳雨初收。”所描写的都是春夏的景色,可证白居易在元和十五年夏初离开忠州返长安。白氏又有《洛中偶作》诗云:“五年职翰林,四年莅浔阳。一年巴郡守,半年南宫郎。二年直纶阁,三年刺史堂。”这里所谓“南宫郎”是指尚书司门员外郎,知制诰后已是中书省的官。则知元和十五年夏召为司门员外郎,到这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除主客郎中、知制诰恰好半年,与“半年南宫郎”诗句相符合。如果说白居易元和十五年冬召为司门员外郎,那么这句诗便无法解释。汪立名《白香山年谱》云:“(元和)十五年冬,自忠州召还,拜尚书司门员外郎。”也是沿袭陈直斋的错误。又白居易长庆二年七月三十日所作《商山路有感诗序》云:“前年夏,予自忠州刺史除书归阙。”前年夏即元和十五年夏,有力证明上述论断的可信。
〔2〕陈振孙《白文公年谱》会昌元年:“有《百日假满少傅官停自喜言怀》诗。除刑部尚书致仕时,李德裕初用事也。”汪立名《白香山年谱》会昌二年:“公年七十一,罢太子少傅,以刑部尚书致仕。《纪事》作元年致仕。按:公诗有‘七年为少傅’。又《写真诗序》:‘会昌二年罢太子少傅,为白衣居士。’以年考之,自是会昌二年。”城按:居易除太子少傅分司在大和九年十月,他的《官俸初罢亲故见忧以诗谕之》云:“七年为少傅,品高俸不薄。乘轩已多惭,况是一病鹤。又及悬车岁,筋力转衰弱。……今春始病免,缨组初摆落。”《达哉乐天行》云:“七旬才满冠已挂,半禄未及车先悬。”都说七十罢少傅,未致仕请到半俸前已停官。大和九年至会昌元年也正合七年之数。唐制,致仕可得半俸。见《唐会要》卷六七“致仕官”条下结。居易还未致仕,所以罢少傅官后即停俸。又白氏《香山居士写真诗序》云:“会昌二年,罢太子少傅为白衣居士,又写真于香山寺经堂,时年七十一。”是说会昌二年已罢少傅官,但还未致仕,所以罢少傅后即停俸,并不是说这年才罢官。据此可知《陈谱》说居易会昌元年以刑部尚书致仕,《汪谱》说居易会昌二年罢太子少傅,都是错误的。
〔3〕见白氏《与元九书》及元稹《白氏长庆集序》。
〔4〕白居易是如满僧的弟子,为佛教禅宗南岳下第三世法嗣,见《五灯会元》卷三。
〔5〕许学夷在《诗源辨体》中论和诗说:“退之奇险,东野琢削,长吉诡幻,卢同、刘叉变怪,唯乐天用语流便,似欲矫时弊,然快露骨,终成变体。”(朱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