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拳”的腿法极重,中国武术素有“南拳北腿”之说,以勾、挂、缠、踢为妙用的醉拳腿法,在武松醉打快活林中显示了神威。《水浒传》第二十九回中,武松与蒋忠大斗,武松佯醉诈败,掉头便走时,“突然转身,却先飞起左腿,踢中了,便转过身来,再飞起右腿,直飞在蒋门神额角上,踢着正中,望后便倒。”在关键时刻,“玉环鸳鸯腿”发挥了威力,这威力显示醉拳形醉神不醉、身醉腿不醉的特色。双腿连环,左右开弓,显示了腿法的平稳。武松起腿时,重心掌握变换自如,根底坚实才能左中,右旋随之又中,同时显示了醉拳腿法的刁钻:武松的第一腿是后挑腿(左腿),醉败中,不转身而突然后挑一腿,自然令追者防不胜防,而正在蒋门神招架之际,武松紧眼着已踢出第二腿(右腿),这是难度极大的“飞转身回旋踢”,左脚沾地身子即立旋右转,借飞转身腾跃力,右腿循弧旋腿,快速而角度多变,神妙而出人意料,腿腿相连如环,前后相伴似鸳鸯,怎不让蒋门神中腿!没有高超的弹跳、平衡能力和扎实的腰腿功夫是发不出玉环鸳鸯腿的;这一腿踢中蒋门神额角,亦即祖窍穴位,而且是凌空急速拧转中踢出的,力猛异常,全身之力量、重量皆集中在腿上,而又恰中额角,怎能不使身高马大的蒋门神“望后便倒”,“在地下告饶”呢。对于武林人士来说,这些具体而主动的描写,也为丰富醉拳的套路、技法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参考。
除了醉拳之外,还有醉剑。剑术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而且附丽着丰厚的文化内涵。它被奉为百兵之君,它曾经被尊为帝王的权威的象征,神佛仙家修炼的法器,更成为文人墨客抒情明志的寄托,也是艺术家在舞台上表现人物,以舞动人的舞具。直到今天,剑更成为各阶层中国老百姓健身的最富民族色彩的体育器
剑。一种在新石器时代生产的古老兵器,至今在大众手中舞练,在全世界恐怕也只有剑器吧。正因如此,有人说中国有一个内涵极为丰富而悠久的剑文化体系,而酒文化同样浸润其间。
剑是一种相当古老的兵器,大约在石器时代向铜器时代过渡的时期,就有了剑器的发明创造,从出土文物可以看到,用细长石薄片嵌入兽骨两侧的“石刃剑”。这种石剑体积很小,只有三寸多长,只有剑的雏形,还起不了兵器作用,可能只是生活用具。
铜器时代剑器开始风光一时,西周以来的“铜剑”在合金、冶铸、津炼、镀面、花纹、形制等方面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而剑作为天子、诸侯的权威的象征,也开始了自己独特文化中的内涵和外延。剑的舞练形式的记载也很早。“子路戎服见孔子,仗剑而舞。”(见《孔子家语》)“执其干戚,习其俯仰屈伸,容貌得庄焉。”(见《札记·乐记》)可见舞剑作为一种乐教习礼的教程,大约在西周已经开始形成。
剑术经过一个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形成了极为丰富的人体文化财富。就其套路而言,有太极剑、太乙剑、八仙剑、八卦剑、七星剑、三才剑、三合剑、纯阳剑、十三剑、六合剑、武当剑、昆吾剑、达摩剑、文殊剑、青萍剑、青龙剑、青虹剑、飞虹剑、峨崛剑、昆仑剑、龙形剑、蟠龙剑、云龙剑、龙凤剑、螳螂剑、通臂剑、绵袍剑、穿弗剑、奇行剑、连环剑、白鹤剑、金刚剑、子午剑、降魔剑等等。这些剑术套路有单剑,有双剑,有用长穗,有用短穗,有单手运使的剑,有双手运使的剑,有正握走势的剑,有反握走势的剑,有单人独练的,也有双人对练的,名目繁多,形式不一。但就剑术体势而言,可归为四大类。
一曰工架剑:架势规整,劈、刺、洗、砍、撩、挑、
点、崩、击、斩、抹、勾、挂。各种剑术招势清楚洗练规范明确,是练剑者的基本训练。一招一势,端端正正,形健骨整。
二曰行剑:此类剑运动特点是多走势,少停势,纵横挥霍,流畅无滞。
三曰绵剑:它的特点是柔和蕴藉,缓缓不断,自始至终,如圆圆无垠,连绵相属,太极剑中的不少流派的剑术皆为绵剑。
四曰醉剑:这是酒文化浸润的剑术,它的风格独特,深受人们欢迎,尤其适于表演,多为戏曲、舞蹈艺术吸收。它的运动特点是:奔放如醉,乍徐还疾,往复奇变,忽纵忽收,形如醉酒毫无规律可循,但招招势势却讲究东倒西歪中暗藏杀着,扑跌滚翻中透出狠手。剑器作为一种武器早已从战场上消失了,现在剑器主要是一种健身器械,而剑术已经纯粹是一种和舞蹈结合起来的表演项目。而醉剑由于它那如醉如痴,往复多变和动作极强的特点,在舞剑中更占据着一个特殊重要的地位,如电影《少林寺》中的醉剑就是。在1980 年第一届全国舞蹈比赛中获得创作二等奖、表演一等奖的独舞《剑》,就是利用醉剑的动作素材创作的。该剑舞通过借酒消愁,醉后舞剑,表现了剧中人物空怀绝技、报国无门的悲愤心情。表演者张玉照运用醉剑的“摆浪”技巧,以及结束时空中转体的一剑砍掉灯台的表演,扬剑直指云霄的静止造型等,显示了醉剑艺术的独特的感染力和创作者的巧妙构思,以及表演者的高超技艺。
除醉拳与醉剑之外,还有醉棍。醉棍是棍术的一种,它是把醉拳的佯攻巧跌与棍术的弓、马、仆、虚、歇、旋的步法与劈、崩、抡、扫、戳、绕、点、撩、拨、提、云、挑,醉舞花、醉踢、醉蹬连棍法相结合,而形成的一种极为实用的套路,传统醉棍流传于江苏、河南的《少林醉棍》,每套36式。这里就不详加介绍了。
醉拳醉剑以及醉棍,作为极富表演性的拳种,它产生的机制,鲜明地表现了东方人体象形取意的包容性和化腐朽为神奇的特点。象形取意本是人类在取法自然中的自强手段,中国武术的象形取意有四种表现,一是模拟一种传统文化背景下深藏民心的精神,如对龙的模拟是此种,另如武技和舞姿动作中的“单凤展翅”、“仙人指路”、“韦陀献样”都是此类;另一种则是对禽兽体能的象形取意,如戏曲武功的“虎跳”、“旋子”、“鹊子翻身”等;第三种是根据武术攻防规律,选取摹仿具有攻防功能的动作和形态编制的套路或招法,“螳螂拳”、“蛇拳”都是此类;醉拳的产生则是第四类象形取意。不可否认,醉酒是一种不正常的体态,然而东方人体文化却能化丑为美。醉拳不只有特殊的攻防价值,而其观赏性尤为人喜爱,“醉拳”、“醉剑”、“醉者戏猴”、“醉棍”不只是武术中的表演项目,根据这些素材创作的电影《大醉拳》和舞蹈《醉剑》都曾经是深受欢迎的节目。
醉打描写的艺术魅力
酒与武术技击关系之密切,也可以从艺术描写中得到进一步印证。例如《水浒传》,几乎是无打不写酒,有酒必写打。为什么?是闲笔么?是点缀么?不是。那么,道理何在呢?在武打中,他们的生命不能不活跃地显示出力量;不能不需要激动,甚至冲动;不能不需要冒失,甚至冒险:不能不需要强烈的动作,强烈的烘托,强烈的渲染,强烈的冲突。于是乎,为了生动地写好这类打斗,施耐庵从“杏花村',请来了这一令人感奋激发的物质材料一一酒。以武松、鲁智深这样的血性男儿,以武松、鲁智深那样惊心动魄的打,非有酒以壮声色不可!《水浒传》第四回有几句话单说那酒:“常言酒能成事,酒能败事。便是小胆的吃了,也胡乱做了大胆,何况性高的人?”酒能添壮士英雄胆,端的是道破了施公为什么请“酒”的良苦用心。
施耐庵以酒托打,以打写人,提供了读者的心理效应、审美趣味和欣赏习惯的准备。这类在武打中出现的酒,已不是生活琐事了,而是获得了生命,获得了动作性、形象性与幽默性,成了戏剧冲突和好汉们斗争生活的高度艺术概括。从艺术欣赏角度看,醉打之美,美于单纯的打。因为它更加趣味盎然地感性地显示了人的本质力量。上年纪的人也许还记得,旧日酒肆门口常有一副对联,其上联曰“醉里乾坤大”,我说,《水浒》的醉打里面“乾坤”更大。这乾坤,是艺术的乾坤,深入其中,虽不饮那琼液流霞,已使人有悠悠然的醉醺之感了。
首先,有一种勇气感。景阳岗一节不从打虎落笔,偏从喝酒开篇。十五碗酒使人感到武松非凡的气质和英雄的气概,为打虎作了充分的铺垫。所以他在山神庙前看到虎害印信告示时,想到身为好汉,难以转去,乘着酒兴,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踉踉跄跄直奔岗上,醉打老虎!这就把武松赤手空拳打虎的勇气烘托出来,引起读者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心理震荡。“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是在“长空飘絮飞绵”的大雪之天,施耐庵大匠运斤,举重若轻,选三、两件道具:“花枪挑了酒葫芦”,来表现“打与醉”。这实在是“力加诗”的境界。这场醉,这场打美极了,浪漫极了,雅极了,也激烈极了。一支花枪,一葫芦酒,一场大火,一挺枪,一把刀,三条仇人性命!虽然,他认清了他脚下的路,他再也不彷徨、犹豫、幻想了,他只有一条路:逼上梁山了!当读者似乎看到他肩头的挑着酒葫芦的花枪,把纷扬大雪、严凝雾气逐渐溶化了时候,不由得不去探索、追求人生价值的深邃哲理。
其次,有一种豪气感。鲁提辖自上五台山净了头发,本来也应“净”了“凡”心;入了空门,本来也应“空”了嫉恶如仇的念头。可是他偏生不安稳,第一次喝了酒,捕入寺院醉打山门,第二次,“吃得口滑”之后,又喝了一桶,一膀子扇了山亭,又打得“那尊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是的,面对那黑暗的社会,一串梵珠怎能使他安心,一部佛经怎会让他平静?他指定天宫,叫骂天蓬元帅;踏开地府,要拿催命判官”!他宁可做“裸形赤体醉魔君,放火杀人花和尚”(见书第四回〉,也不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是让他“笑挥禅杖”、“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诲臣”去了!在花和尚的豪饮豪打面前,任何自身的渺小和平庸,难道还不应该摆脱,克服和净化么?
以上,便是醉打的一种美的形态,是现实肯定实践的重要形式;当然也还有另一种形态,则是一种比较轻松的形式。武松大闹快活林,施公于一路之上,把十二三家酒店串成一根线,让英雄一路饮去,悉心造成了一个引人入胜,大快人心的妙境。在快活林酒店,武松围绕着打酒、尝酒、换酒、闹酒、泼酒、将蒋妾和两个酒保捺入酒缸等一系列恶作剧行为,辛辣地嘲弄了与官府串通一气,不可一世的恶霸势力!最后闹而成打,武松醉拳出手,迫使“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蒋门神在地上连叫“好汉饶我!休说三件,便是三百件,我也依得”!
更大胆的,作家还把神圣不可侵犯的圣旨御酒作为好汉们的醉打时可以任意挪揄、摆弄的对象,“活阎罗倒船偷御酒”写陈太尉责十瓶御酒,“赦罪”丹诏到梁山招安,阮小七与水手们把御酒一饮而尽,换上十瓶水酒,还放水差点淹死太尉!表现了好汉们对投降的否定,间接地显示出对好汉们起义到底的肯定。至于周通醉入销金帐,被喝得八分醉的鲁提辖骑在地上痛打一顿,武松大醉如泥,酒后无德,砍狗入水,醉卧雪塘,被白虎山的孔氏弟兄吊打一顿,则构成了否定型的滑稽,表现了好汉们将愉快地和自己的过去诀别。
综合地看施公写醉打最大的艺术特色,乃是拳形合一。这点在“醉打蒋门神”中表现尤为突出。宋·欧阳修曾说过:“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也。”武松醉酒之意亦不在醉,在乎打也!表面上看,他“前颠后偃,东倒西歪气但实际是形醉意不醉,步醉心不醉。这一场打以醉为形,武松着实地动了脑筋,施公也颇费了一番心思:其一,他与蒋忠素不相识,他以醉试探蒋忠实力虚实,“武人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样可以胜不露色,败不慌神,进退自如,避免给施恩带来恶果; 其二,他与蒋忠素无冤仇,只有醉闹事,以佯醉来激化矛盾,把醉当作打的引爆线;其三,打的地点是快活林酒店,以醉为由,便于发挥,其四,从书中描写看,武松擅长醉拳。醉系障眼法,用以迷惑对手,实际他只是“带着五七分酒,却装做十分醉的”,跌跌撞撞,飘飘忽忽之中,藏机关杀手,寓攻防技击。果然蒋门神上当了,“先欺他醉,只顾赶将入来”,在难以逆料之中,顷刻之间已被制于未防。
《水浒传》高超的醉打描写,便酒文化与武术文化水乳交融,形成一种影响深远的民族风格,它不只是现实世界的严肃或轻松的反映,拳形合一的艺术表现,而成为表现故事,塑造人物,显示武功的巧妙载体。(附记:文中关于醉打艺术一节,参考和引用了王资鑫先生的《醉打的艺术魅力》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