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赏析一】
此诗是杜甫大历二年(767)秋在夔州时所写。夔州在长江之滨。全诗通过登高所见秋江景色,倾诉了诗人长年飘泊、老病孤愁的复杂感情,慷慨激越,动人心弦。杨伦称赞此诗为“杜集七言律诗第一”(《杜诗镜铨》),胡应麟《诗薮》更推重此诗精光万丈,是古今七言律诗之冠。
前四句写登高见闻。首联对起。诗人围绕夔州的特定环境,用“风急”二字带动全联,一开头就写成了千古流传的佳句。夔州向以猿多著称,峡口更以风大闻名。秋日天高气爽,这里却猎猎多风。诗人登上高处,峡中不断传来“高猿长啸”之声,大有“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水经注。江水》)的意味。诗人移动视线,由高处转向江水洲渚,在水清沙白的背景上,点缀着迎风飞翔、不住回旋的鸟群,真是一幅精美的画图。其中天、风,沙、渚,猿啸、鸟飞,天造地设,自然成对。不仅上下两句对,而且还有句中自对,如上句“天”对“风”,“高”对“急”;下句“沙”对“渚”,“白”对“清”,读来富有节奏感。经过诗人的艺术提炼,十四个字,字字精当,无一虚设,用字遣辞,“尽谢斧凿”,达到了奇妙难名的境界。更值得注意的是:对起的首句,末字常用仄声,此诗却用平声入韵。沈德潜因有“起二句对举之中仍复用韵,格奇而变”(《唐诗别裁》)的赞语。
颔联集中表现了夔州秋天的典型特征。诗人仰望茫无边际、萧萧而下的木叶,俯视奔流不息、滚滚而来的江水,在写景的同时,便深沉地抒发了自己的情怀。“无边”“不尽”,使“萧萧”“滚滚”更加形象化,不仅使人联想到落木窸窣之声,长江汹涌之状,也无形中传达出韶光易逝,壮志难酬的感怆。透过沉郁悲凉的对句,显示出神入化之笔力,确有“建瓴走坂”、“百川东注”的磅礴气势。前人把它誉为“古今独步”的“句中化境”,是有道理的。
前两联极力描写秋景,直到颈联,才点出一个“秋”字。“独登台”,则表明诗人是在高处远眺,这就把眼前景和心中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常作客”,指出了诗人飘泊无定的生涯。“百年”,本喻有限的人生,此处专指暮年。“悲秋”两字写得沉痛。秋天不一定可悲,只是诗人目睹苍凉恢廓的秋景,不由想到自己沦落他乡、年老多病的处境,故生出无限悲愁之绪。诗人把久客最易悲愁,多病独爱登台的感情,概括进一联“雄阔高浑,实大声弘”的对句之中,使人深深地感到了他那沉重地跳动着的感情脉搏。此联的“万里”“百年”和上一联的“无边”“不尽”,还有相互呼应的作用:诗人的羁旅愁与孤独感,就象落叶和江水一样,推排不尽,驱赶不绝,情与景交融相洽。诗到此已给作客思乡的一般含意,添上久客孤独的内容,增入悲秋苦病的情思,加进离乡万里、人在暮年的感叹,诗意就更见深沉了。
尾联对结,并分承五六两句。诗人备尝艰难潦倒之苦,国难家愁,使自己白发日多,再加上因病断酒,悲愁就更难排遣。本来兴会盎然地登高望远,现在却平白无故地惹恨添悲,诗人的矛盾心情是容易理解的。前六句“飞扬震动”,到此处“软冷收之,而无限悲凉之意,溢于言外”(《诗薮》)。
诗前半写景,后半抒情,在写法上各有错综之妙。首联着重刻画眼前具体景物,好比画家的工笔,形、声、色、态,一一得到表现。次联着重渲染整个秋天气氛,好比画家的写意,只宜传神会意,让读者用想象补充。三联表现感情,从纵(时间)、横(空间)两方面着笔,由异乡飘泊写到多病残生。四联又从白发日多,护病断饮,归结到时世艰难是潦倒不堪的根源。这样,杜甫忧国伤时的情操,便跃然张上。
此诗八句皆对。粗略一看,首尾好象“未尝有对”,胸腹好象“无意于对”。仔细玩味,“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不只“全篇可法”,而且“用句用字”,“皆古今人必不敢道,决不能道者”。它能博得“旷代之作”(均见胡应麟《诗薮》)的盛誉,就是理所当然的了。(陶道恕)
【赏析二】
一曲忧国伤时的悲歌——杜甫《登高》赏析
杜甫是我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他的青年时代,和许多盛唐诗人一样,也有过“裘马轻狂”的漫游经历和“致君尧舜”的理想抱负,但他一生穷愁潦倒,遭遇坎坷,在感情上更能体验到下层民众的疾苦,因此他的诗歌不仅包含了丰富的时代内容、鲜明的时代色彩和强烈的政治倾向,而且充溢着眷顾祖国、同情民众、不惜自我牺牲的爱国主义精神。特别是在安史之乱时期,杜甫目睹了唐帝国有由盛至衰的过程,对百姓的苦难更是感同身受,当初“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忆昔》)的所谓理想世界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万方多难”的时代,是“乾坤含创痍”“人烟眇萧瑟”(《北征》)的国土,是“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登岳阳楼》)的伤感,复杂的阶级斗争、民族矛盾以及统治阶级之间的内部冲突,不仅造成了生灵涂炭和国家的严重危机,也把杜甫卷入了生活的底层,使他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的政治抱负彻底破灭,于是他只能“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面对苍天来表白“济世敢爱死,寂寞壮士惊”(《岁暮》)的志向,抒发自己的身世之感和家国之悲,把自己忧国忧民的满腔赤诚写进诗歌,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和历史的盛衰起伏紧密地结合起来,《登高》就是其中富有代表性的一首。
这首诗歌写于大历二年(767年)秋天,是杜甫寄寓夔州时所作。诗人从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年)开始挈妇将雏,流浪漂泊,倍尝
生活的艰辛,直到唐肃宗广德元年(763年)。公元767年的时候,虽然安史之乱已经结束四年了,但是地方军阀为了争夺地盘,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又乘机而起,社会仍然是一片混乱。这时,杜甫已经是一位漂泊受难、饱经沧桑的五十六岁的老人了。他目睹了安史之乱给唐朝带来的重重创伤,感受到了时代的苦难,家道的衰败,也感受到了仕途的坎坷,晚年的孤独和生活的艰辛,心中百感交集,写下了这首慷慨激越、动人心弦,被称为“杜集七言律诗之冠”的《登高》一诗。
首联“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写诗人登高俯仰所见所闻,融合了诗人复杂而深沉的感情。夔州即今天四川的奉节,那里一向以猿多声哀而著称,自古就有“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巴东三峡巫峡悲,猿鸣三声泪沾衣”之说,而峡口更以风大浪急而闻名,这时诗人独自登上高处,视线从高到低,举目四望,侧耳聆听,围绕夔州的特定环境,诗人选择了凄冷的秋风、空旷的天空、凄厉哀怨的猿声,以及凄清的江水、白茫茫的沙滩、回旋飞翔的鸟群等六个意象,为我们描绘了一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悲凉画面。特别是“猿啸哀”和“鸟飞回”两个细节,仿佛是诗人在倾诉着无穷无尽的老病孤独的复杂情感,又仿佛是包括诗人在内的成千上万个长年漂泊流离失所者的真实而形象的写照,寥寥数言,为全诗定下了哀婉凄凉、深沉凝重的抒情基调。
颔联“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集中表现了深秋时节的典型特征。落木茫无边际、萧萧而下,是诗人仰视所望;江水奔腾不息、滚滚而去,是诗人俯视所见,这里有“萧萧”之声,也有“滚滚”之势,让人感到整个画面气象万千,苍凉悲壮,气势雄浑壮观,境界宏阔深远。更为重要的是,我们从这里仿佛感受到了诗人面对逝者如斯的江水所发出的韶光易逝、人生苦短的慨叹,面对一枯一荣的落木所抒发的壮志难酬、无可奈何的苦痛!沉郁悲凉的对句,将诗人“艰难苦恨”的人生境遇书写得淋漓尽致,用语精当,气势宏伟,前人把它誉为“古今独步”的“句中化境”,实在不足为过。
颈联“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将以上两联所蕴含的感情进一步明朗化,从时间和空间两个方面把诗人的忧国伤时的惆怅表现得富有层次性和立体感:一悲漂泊憔悴,离乡万里;二悲深秋萧瑟,苍凉恢廓;三悲人生苦短,喜怒无常;四悲羁旅他乡,作客异地;五悲暮年登高,力不从心;六悲体弱多病,处境艰难;七悲孤苦伶仃,愁苦难遣……工整严谨的对句,不仅饱含了诗人像落叶一样排遣不尽的羁旅愁,也饱含了诗人像江水一样驱赶不尽的孤独恨,丰富的内蕴,让我们深深地感受到了杜甫那沉重地跳动着的感情的脉搏和时代的强音!
尾联“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诗人备尝艰难潦倒之苦,国难家愁,已经使诗人白发日多,苦不堪言,本欲借酒遣愁,但由于因病断酒,悲愁就更难以排遣,这又无端地给诗人增添了一层深深的惆怅和无奈的慨叹。这里诗人将潦倒不堪归结于时世艰难,其忧国伤时的情操表现得淋漓尽致。
整首诗歌“悲”字是核心,是贯穿全诗的主线。诗人由内心伤悲而登高遣悲,由登高遣悲到触景生悲,由触景生悲到借酒遣悲,由借酒遣悲到倍增新悲,全诗起于“悲”而终于“悲”,悲景着笔,悲情落句,大有高屋建瓴之形,坂上走丸之气势,这“悲”字是诗人感时伤怀思想的直接流露,是诗人忧国忧民感情的充分体现,这种质朴而博大的胸怀,让人品读咀嚼,至再至三,掩卷深思,叹惋无穷!
【赏析三】
高华秀朗,沉郁顿挫——杜甫《登高》诗赏析
《登高》是杜甫诗集中一首很有名的七言律诗,写于唐代宗大历二年(767)的秋天,是诗人流寓夔州时为深秋登高有感而作。这是一首“拔山扛鼎”式的悲歌,曾被人誉为“古今七言律第一”(胡应麟《诗薮?内编》)。全诗写登高所览之景,雄浑苍莽;在阔大雄健的气象之中,渗透着一股勃郁之气。通篇语言凝炼,声调铿锵,气韵流转,对仗工整。抒写诗人内心郁结不舒的爱国情感和羁旅愁思,悲愤而不过分,凄苦而不消沉,在艺术上是很见功力的。
诗由写景开头,十四个字勾勒出一幅登高远眺的壮阔图景。时当深秋,晴空如海,登高仰视,愈觉其迢迢无极,所以说“高”;夔州一带,山高林密,每至晴初霜旦,常有高猿长啸,空谷传响,哀转不绝,所以说“哀”;深秋九月,潭寒涧肃,沙洲小渚,孤零冷落,所以说“清”;风霜高洁,水落石出,所以说“白”。因为台高,故愈觉其风大,所以说“急”;风大则水鸟低飞盘旋,所以说“回”。用字遣词都极其贴切。“天高”“沙白”“猿啸”“鸟飞”,这些又都是具有夔州三峡秋季特征的典型景物,捕捉入诗,不但形象鲜明,使人读了如临其境,而且所展示的境界,也极雄浑高远,饱含着诗人无穷的情思。
三、四两句写远眺之景,从大处落笔,上句写山景,承首句;下句写江景,承次句。山上江中,往复交织,构成一幅非常生动的三峡秋景图,深秋风大,所以闻落叶之“萧萧”;峡深流急,所以见波涛之“滚滚”。“落木”而以“无边”来形容,则见其境界之阔大;“长江”而以“不尽”来形容,则见大江之无穷。在极其萧飒荒凉的景象中,又充满着一种浑灏奔放的气势。两句又多用双声迭字,读来音调铿锵,充满着声韵之美。
“深于言情者,正在善于写景”。以上四句写景,确实有力地烘托了诗人的心情,写出了诗人登高望远的悲秋之意,却又不直接使用“悲秋”的字面,而是将这种悲愁之情渗透在具体的画面之中。诗中所描写的这些自然景物,既具有客观事物的具体特征,季节特征,同时也饱含着诗人特殊的感情色彩,表现了诗人特定的心情。啼猿作为一种动物,本身并不具有人的感情,但在“艰难苦恨”中的诗人听来,猿啼声却充满着一种凄哀的情调。同样,那滚滚的长江,萧萧的落木,盘旋的飞鸟,冷清的小渚,也无一不起着渲染环境气氛、烘托诗人情绪的作用。“情以物迁,辞以情发,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文心雕龙?物色》),更何况眼前这一片凄凉肃杀的景色?自然更使得诗人触景生情、引起相应的心理活动与感情变化了。而这种心理活动与感情变化,又反过来加深了景物的感情色彩。所以诗中的景物已不同于自然的景物,它是诗人主观化了的客观景物。在文学作品中,当景物的描写体现了作者特殊感情的时候,当作者的主观感觉和景物的客观特征得到和谐统一的时候,它对读者所产生的艺术魅力,就不是一般地描摹景物的诗句所能比拟的了。
五、六两句由上文写景很自然地过渡到抒情。两句写出自己身多疾病长期漂泊的艰难处境和秋景萧瑟触景生悲的愁苦心情。“万里悲秋常作客”,这是就空间方面说,即所谓“横说”;“百年多病独登台”,这是就时间方面说,即所谓“纵说”。两句承上启下,点出全诗主旨。在结构上,则层层递进,步步转折,包含着极其丰富的内容。宋人罗大经说:“万里’,地之远也;‘秋’,时之惨凄也;‘作客’,羁旅也;‘常作客’,久旅也;‘百年’,暮齿也;‘多病’,衰疾也;‘台’,高迥处也;‘独登台’,无亲朋也。十四字之间含八意,而对偶又精确。”(《鹤林玉露》乙编卷十五)作客登台,已有游子思乡之意,加上万里漂泊,百年多病,则孤零悲苦之情便得到更进一层的描写。秋风萧瑟,已令人触景生哀,更何况又值垂暮之年抱病登台呢?由于采用了这种层层递进的顿挫笔法,蕴藏在诗人内心深处的沉郁悲抑的感情便更深刻有力地表达出来了。深厚的感情,来自丰富的生活,诗中反映的虽是诗人的个人遭遇,但读者却可从中窥见战乱时代广大人民的苦难。
尾联两句是写自己穷困潦倒孤苦寂寞的境遇和心情。上句写自己艰苦备尝,白发弥添;下句写自己潦倒日甚,多病缠身。全诗就在沉重的感叹声中收结,结得悲愤深沉,而又寄慨遥深。“艰难苦恨”四个字不仅指作者自己万里作客,衰年多病的艰辛境况和身世遭遇,同时也指当时社会的动荡不安,广大人民的辛酸痛苦。“不眠忧战伐”,“无力正乾坤”,正是这一切“艰难苦恨”,才使他头上的白发愈来愈多,而现在又已衰年多病,独自登台,心情自然更加落寞,更加痛苦了。此时正须借酒排遣,但又因多病之故而不得不暂停饮酒,这样一来,诗人内心自然更沉郁不舒了。这种曲折顿挫的笔法,既使文势有波澜,也使感情表达更为深刻、沉痛。
杜甫自己曾说过:“晚节渐于诗律细。”(《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登高》确实是这样一首精于诗律的好诗,历来备享盛誉。从艺术表现角度上看,本篇的独到之处可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一是对仗工稳,音调铿锵。即胡应麟所谓“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而实一意贯穿,一气呵成”(《诗薮?内编》卷五),诗一开头就以对仗领起,不仅对得自然、工整,而且还用了一句中自相对偶的当句对法,(如以“风急”对“天高”,“渚清”对“沙白”)尾联两句虽不全对,但句法布局却极整齐。这种结构上井然有序的排列,不仅符合于美学上的所谓均齐,给人以一种神清目爽整饰对称的美感,而且使全诗曲折顿挫,在抑扬有致的韵调中,表达出诗人需要抒发的感情。同时诗中又多用双声迭字,旋律优美,音节和谐,大大加强了诗的珠走泉流而又回环往复的音乐美。如尾联“艰难苦恨”四字,在句法上是并列结构,在声调上却具有抑扬顿挫四声的特色,读时应一字一顿;“潦倒”“新停”为双声迭韵,在声调上又有“上”“平”之分,故音节显得特别铿锵嘹亮,读时应两字一顿。“繁霜鬓”对“浊酒杯”,其声调的妙用,也在所谓“抑扬抗坠之间”。读者密咏恬吟,就能在深沉重浊的韵调之中,体味出诗人颠沛流离的痛苦心情。
二是写景抒情笔法错综变化却又相互照应。前四句写景,是所谓“诗之媒”;后四句抒情,是所谓“诗之胚”。落笔的角度虽然不同,但都围绕着诗的中心——“悲秋”。一三两句相承接,都是写山景;二四两句相承接,都是写江景。而在写景之中,又有声(风声猿啼声)有色(沙白渚清),有动(鸟飞叶落)有静(洲渚)。五、七两句相承接,都是写悲苦;六、八两句相承接,都是写多病。因“悲秋”而勾引起“苦恨”,因“多病”而造成“停杯”,在诗的内容上又是互相紧密联系的。全诗情景交融,浑然一体,中间虽有如此丰富的内容,如此复杂的感情,但笔势却如“百川东注于尾闾之窟”,一气直下,造成了一个既有变化又和谐统一的艺术整体。(夏松凉)
【赏析四】
苍凉沉郁的秋之歌——杜甫《登高》诗浅析
或说杜诗是巍巍的高山,或说杜诗是滔滔的大江,一部杜诗确实如一座丰碑,在中国诗坛的峰巅上岿然屹立。尽管盛唐景象被历时八载的“安史之乱”席卷而去,唐王朝成了一轮西斜的寒日,但正所谓“国家不幸诗人幸”,杜甫正是在这“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春望》)的乱世中放射出灿烂的光华,确立了“诗中圣哲”(郭沫若语)的地位。
要了解杜诗,不可不了解杜甫的生平,因为杜甫的身世遭遇,便是杜诗最好的注解。
杜甫(公元712一770),字子美,巩(今河南巩县)人,出身名门望族,远祖杜预,西晋名将,亦为历史学家。祖父杜审言,初唐著名诗人。其父杜闲,亦做过司马等地方官。杜甫年少,适逢开元盛世,故尔豪情满怀、理想高远。二十四岁赴考洛阳未中,便漫游齐赵、遍访名山。三十岁返洛阳,遇李自、高适,更是如鱼得
水,论文赋诗,极为快意。这是杜甫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从此以后便坎坷多赛,江河日下。
三十五岁到长安谋求官职以实现其“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之理想,然玄宗自册立杨贵妃后便“春从春游夜专夜”,不理朝政居后宫。奸信当道、正人被斥,杜甫于长安竟困居十年不为所用。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四十四岁的杜甫安顿家小于口州,只身北上投奔肃宗,不期途中被俘,押到长安,困囚了八个月。后冒险出逃,历尽了千辛万苦到达凤翔,肃宗任命为左拾遗。因直言谏净触怒龙颜,致左迁华州(今陕西华阴)。华州一年,杜甫目睹种种社会惨状,深感理想绝望,故于乾元二年(759年)辞官回家,从此便飘泊无定饱受战乱之苦。先到秦州(今甘肃天水),再至同谷(今甘肃成县),又至成都,仗亲友资助在西郊洗花溪畔盖一茅屋,名曰“草堂”,然成都亦非世外桃源,军阀纷争、战乱不已。杜甫只得又掣妇将雏避乱梓州(今四川丁台),时年四十八。广德元年(763年),安史之乱终告结束,杜甫从间州(今四川间中)重返成都,经人推荐任检校工部员外郎,故后世有“杜工部”之称。
五十二岁时,杜甫再离草堂,开始了他最后一段飘泊的生活。大历元年(766年)到夔州;次年欲回家乡,但因兵乱不息而无法回归,只得往返流离于潭州(今湖南长沙)、衡州(今湖南衡阳)之间。终于大历五年(770年)冬,病死湘江船上,终年五十九岁。
杜甫的一生,是潦倒文人的多难旅程,也是用诗歌谱写的人生悲剧。杜诗遗留千四百余首,悲愤地叙述了他痛苦的一生,深刻地反映了唐王朝由盛到衰的历史转变,如实地记录了在那个特定的历史背景下广大人民受苦受难的悲惨处境。
《登高》一诗,为杜甫晚年流寓夔州重阳登高所作。孤城晚秋,猿啼鸟飞,败叶飘零,满目萧然。全诗可分两大部分,前四句写登高所见,后四句抒登高所感。所览之景苍凉雄浑,所抒之J清沉郁悲抑,情景交融,浑然一体。悲壮而不伤感,愁苦而不消沉,是一曲卓绝千苦的秋之歌,历来被誉为“古今七言律第一”(胡应麟语)。
作诗取材登高,非杜甫始,但如杜甫把意境写得如此开阔壮观,实非多见。“风急天高猿啸哀,诸清沙自鸟飞回。”上句一“哀”字,便写尽了悲秋之状,江风巨烈,晴空如海,高猿长啸,属引凄异。耳中所闻之哀,实则是心中所感之哀,万里悲秋,他乡作客,自然哀上自头。下句写深秋九月,林寒涧肃,秋江清澈,水鸟回旋。一静一动,相得益彰。天高地远,归途茫茫,傍水低飞,何枝可依。诗人颠沛流离到此,见物伤情,恐怕又有“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旅夜书怀》)之叹了。“天高”、“沙白”、“猿啸”、“鸟飞”,这些极具夔州三峡秋季特征的景物,人得诗来,形象鲜明,读之如身临其境,且所显示的境界极为雄浑高远,令人昂扬振奋。
颔联视野更为开阔,所写景物也更为壮观。“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上句承“风急天高”、下句接“诸清沙白”,真乃鬼斧神工天衣无缝。秋高风大,故闻落木之“萧萧”,峡峻流急,故见波涛之“滚滚”。其实作者通过落木、流水也写出了对时代的感受。安史之乱把盛唐重重涂上了一抹落日的余辉,千古兴亡多少事,长安王气黯然收。作者似登历史高台,纵观其盛衰兴亡,赌物伤情,不免有“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慨叹,大唐王朝在政治上毕竟已进人萧瑟悲凉的晚秋时节。但是在这极其萧瑟苍凉的景物描述中,却又充满着一种雄浑奔放的气势,读来音调铿锵、意境豪放,蕴蓄着浓厚的阳刚之气。这便是杜甫的工力所在,杜甫自谓“晚节渐于诗律细”(《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登高》便是一首对仗工整、精于诗律的上乘之作。且此联的叠字,信手拈来,恰到好处,毫无矫揉造作之态。读杜甫诗常有“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之叹,究其原囚,便在于杜甫是用他的整个生命来写诗。“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正因为有这种非同寻常的执着,故才有这样非同寻常的佳作。是为第一部分。
以下四句为抒情,抒写自己身多疾病的艰难处境和沉郁悲抑的愁苦心情。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颈联上句一“常”字,便写出了异乡作客对作者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世乱郁郁久为客,路难悠悠常傍人”(《九日》)。逃难、陷口、冷遇、贬滴、辗转迁徒、饱经忧患,写就了杜甫的一生。曾经沧海难为水,终年飘泊寻常事,长期的颠沛流离并没有使杜甫沉沦,反而更激发了他创作热情,南北流浪忧国忧民、年老多病伤时念乱之时,恰是他创作精力最旺盛的时期;内心极为痛苦、生活极其悲惨之时,也正是他作品产生最多的时期。痛苦的生活造就了完美的艺术。个中原因,并不复杂,流离中他更全面更真实地窥见战乱时代广大人民的苦难,飘泊中他在生活上、感情上更贴近人民。生活孕育了激情,人民赋予他力量。颈联下句是写其扶病登高、愁绪满怀。山河风飘絮,身世雨打萍,“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登岳阳楼》)。此刻登高有何乐可言,更何况百年多病,孑然一身。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全诗在沉重的感叹中收结,结得如此悲愤深沉。上句写回首一生,艰难备尝,白发日添,垂垂老矣。“艰难苦恨”,是对自己颠沛流离一生的概括,从困长安到如今寓夔州,廿年风和雨,一身愁与苦。但同时,这也指动荡不安的社会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的灾难。“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阁夜》),国破家亡生灵涂炭,几家欢乐几家哀愁。如今沦落他乡老病缠绵,旧时豪情云散尽,无力回天空悲切。纵有苦恨万千,也只得借酒消愁,可惜因病戒酒,无奈有杯难举。此时此刻,诗人的悲苦之心可以想见。是为第二部分。
纵观全诗,“悲”字贯穿始终。秋风秋声萧飒荒凉,一悲也;万里飘泊异乡作客,二悲也;百年多病孤独登台,三悲也;潦倒日甚前景黯淡,四悲也。用意曲折而一气流转。然而此诗的感人之处不仅仅在于作者悲叹艰难潦倒的个人命运,更重要的是作者还概括了“万方多难”、“万里悲秋”的时代苦难。明人胡应麟评论曰:
“此章五十六字,如海底珊瑚,瘦劲难名,深沉莫测,而精光万丈,力量万钧。”我想胡氏下此断语,其原因便在于此。杜诗之所以被人誉为“博大精深“,杜甫之所以被人们尊为“诗中圣哲”,其主要原因便在于杜诗中回荡着强烈而深沉的忧国忧民之情。“民间疾苦,笔底波澜”(郭沫若语),杜诗中有许多作品是直接反映当时人民的生活遭遇和思想感情的,并且其反映的深刻性,更是前无古人。这就是杜甫的伟大之所在,也正是毛泽东称其诗为“政治诗”的原因之所在。他的作品与人民同在。
《登高》,一曲苍凉雄浑、沉郁悲抑的秋之歌,从古唱到今,“光焰万丈长”(韩愈句),便是因为悲自己、叹黎元、忧国家是其主旋律。(王有器)
【赏析五】
杜甫是我国古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他的诗不仅具有丰富的社会内容,鲜明的时代特征和强烈的政治倾向,而且充溢着热爱祖国、热爱人民、不惜自我牺牲的崇高精神。因而自唐以来,他的诗就被公认为“诗史”。
七言律诗《登高》作于大历二年(767年)秋。当时的杜甫正卧病在地处长江之滨的蘷州。此时,诗人处境十分困难:生活上的困苦,身体上的病痛,时局的艰难,给诗人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压力。他支撑着病体,临江登高,触景伤怀,抒发了自己天涯漂泊,老病孤愁的思想感情。
学习和掌握这首诗的重点是赏析意境,领会诗人通过融情入景,因景抒情来抒发自己的复杂感情。
一、是情随境生,还是移情入境
融情于景,因景抒情的手法被很多诗人所采用,但杜甫却有他的独到之处:既不纯粹是情随境生,但也不完全是移情入境,二者难以取舍。杜甫一生坎坷,但志向远大。由于种种原因都未能如愿。而写此诗时他已身患严重的肺病,且已人到暮年。再则那种情意已潜藏心中许多,确已到了“欲发未发”的程度,他真是满腹感慨满腹惆怅。那么,当他独自登高看到一片暮秋景色时,就猛然触动了他那内心暗含的隐痛(触景生情),使他情不自禁地借着对物境的描写抒发了出来。尤其是“悲秋”二字写得沉痛。秋天未必令人悲伤,只是诗人目睹苍凉恢廓的秋景,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沦落他乡、年老多病的处境,故生出无限悲愁之绪。诗人把久客最易悲愁,多病独爱登台的感情,概括进一联“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对句之中,使人深深感到了他那沉重跳动着的感情脉搏。
二、令人心动的首联,千古流传的佳句
《登高》一诗一开首就动人心魄,使人深感其诗的悲怆之情,以“风急”带动全篇,一开篇就写成了千古流传的佳句。作者的视线由高到低,以风、天、漪、沙、猿啸和鸟飞,构成了一幅暮秋的凄清图画。在清水白沙的背景之上,清晰地点缀着迎风飞翔,不住回旋的鸟群,以工笔绘出了景物的形声色态,真是精美致极!然而你若细细体味却是一种“凄美”。年迈体衰的杜甫登上高处,仰望苍穹,周身感受着猎猎秋风的劲吹,耳畔连续传来“高猿长啸”之声,倍感“空谷传响,哀转久绝”的意味;天高任鸟飞,鸟儿本应展翅飞翔,自由歌唱,然而诗人眼中的鸟儿却在急风中低回盘旋,似乎无依无托倍受限制。于是诗句中所透露出的无法掩饰的悲凉的愁绪更深深地打动了读者。
三、情真意深的诗句,打开心扉的钥匙
本诗的中间两联里,作者写先仰望所见:“无边落木萧萧下”,再写俯视:“不尽长江滚滚来。”“无边”“不尽”,使“萧萧”“滚滚”更加形象生动化,渲染了整个秋天的气氛。正好比作家的写意,只宜心领神会,让读者用想像去填补:读者好像听到落木之声,看见长江奔腾之状,而韶光易逝,壮志难酬的感怆无形中便传达了出来,令读者深感沉郁悲凉之情味。由此诗人自然引出颈联,诗人细致入微的描写内心世界,并从时(“秋”)空(“台”)两方面着笔。这就把眼前景与内心情紧紧融合在一起,并使二者相互渗透和映衬。久经风霜,饱受沧桑的杜甫面对一望无际、纷纷飘落的黄叶和奔流不息、滚滚而来的江水,心境由凄凉而悲壮,再到伤怀。“作客”他乡已是悲苦,何况常年漂泊,又在“万里”之外,恰值“悲秋”时节,怎不令人思乡情切,倍增伤感;“登台”远望,已添乡愁,何况孤独无伴,又兼体弱“多病”,而且已到了“百年”。人生苦短,境遇竟如此,心情该是多么的沉痛!在这里,“悲秋”已成为点睛之笔。它的醒目和点睛之所在便是:秋天可以给处在不同经历和心境的人以不同的感受,未必就绝对可悲,关键是诗人目睹如此苍凉又如此磅礴的秋季的山景水状,就不由得把自己的一生都融入了漂泊异乡、年迈多病的感慨之中,进而生出悲秋万分之情。令读者清晰而真切地感受到诗人心路的发展历程及怦怦跳动着的情感脉搏。因此,颈联就成为打开诗人复杂情感之门的钥匙。
更为绝妙的是此联的“万里”“百年”与上联的“无边”“不尽”互相呼应、渗透:诗人的羁旅愁与孤独感就像落叶和江水一样。推排不尽,驱赶不绝,景情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诗人在作客思乡的一般含义上,添上久客孤独的新意,融进悲愁苦病的情思,汇入离乡万里、人在暮年的感叹,当然诗意就更见深亮厚重了。
四、高贵厚重的忧伤情字字渗透
本诗以令人耳目一新又震颤人心的一组诗句为首联,那么它又如何结尾呢?紧接颈联,诗人写自己备尝穷困潦倒之苦,长年过着“生涯似众人”的日子,国难家愁,令白发日渐增多,明知举酒浇愁愁更愁,诗人仍欲以“浊”酒消“愁”,然而现在为护病而断饮,连“浊酒”都不能喝了。他的心情该是多么的凄苦与沉痛。这无法排遣的深重的“愁苦”来自于“艰难苦恨”,“潦倒”不堪。其中既有对自己身世坎坷,老大无成的慨叹,更有对时局的忧虑和痛心。这说明,诗人早已把身体的多病、困窘潦倒的个人“私”愁紧紧地联结在国家命运、时局多难上了。可贵的是,不论生活怎样困苦,也不论漂泊到什么地方,他总是在关心着国家的安危和人民的疾苦,掩卷回味,诗人忧国忧民、爱国伤时的情操如临其境,读者似已触摸到了诗人心灵震颤的琴弦。诗人丰满、立体的形象跃然纸上,给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另外,这首诗在“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字字精点,无一虚设,天造地设,自然成对。他的作品中,创造性的赋予七言律诗以重大的政治和社会内容。《登高》便是其中一首较具代表性的作品。人们称赞它为“杜诗七言律诗第一”,更推崇此诗是古今七言律诗之冠,可见其价值不凡。
总之,此诗思想感情博大深厚,慷慨激越,动人心弦,表现手法沉着蕴藉,艺术性很强,充分体现了诗人“沉郁顿挫”的诗风。换言之,此诗的感情基调是悲凉的,但作者善于挖掘内心世界,因而这种悲凉之情又是深沉的、厚重的、雄厚的,加上全诗的对仗,字句精当,令读者自始至终均感受到透过沉郁悲凉的诗句显示出的磅礴气势和诗人按捺不住的情感热浪!
【赏析六】
崇高与悲剧之美——杜甫《登高》赏析
这首《登高》是杜甫晚年漂泊西南间,旅居夔州时之作,历代评论家对此诗评价甚高。如清朝杨伦认为此诗“当为杜集七言律诗第一”。而早在明代,《诗品》作者胡应麟就推崇此诗“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
《登高》确是杜甫集七律大成的杰作之一,艺术成就极高。历来对此诗的艺术特色多用“力量万钧”、“高浑一气”等词来形容。萧涤非在《杜诗选注》中这样评此诗:“虽是一首悲歌,却是拔山扛鼎似的悲剧。它给予我们的感受不是悲哀,而是悲壮;不是消沉,而是激动;不是眼光狭小,而是心胸阔大。”其实,这些评价基本上可归纳为美学上的“崇高”和“悲剧”两种形态。本文试就此诗的崇高美和悲剧美作浅要的分析。
唐代宗大历二年(公元767年),一生忧国忧民的诗人杜甫,尝尽艰辛,流寓他乡,拖着病体,独自登高,面对秋天悲凉而壮阔的景象时,他的体验是怎样的呢?作为一个有着特殊敏感性和洞察力的杰出诗人,他又是如何表达这种体验的呢?
于是,在他笔下,我们看到了这样由内心体验而诉诸文字的景象:秋风飒飒,天穹高远,只闻猿声悲啼;江渚清冷,沙岸寂寥,但见飞鸟徘徊。由听觉到视觉,由高处到低处,这是登高甫定的总体感受。再放眼四周,落叶纷纷,无穷无际,江水滚滚,无始无终。由山景到江景,“一切景语皆情语”,这景中实际上包含了作者对生命的感悟。“无边”、“不尽”正是对浩瀚广漠的空间的感慨;“萧萧下”、“滚滚来”正有时光流转,逝者如斯之叹,“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二句和前两句共同构成了一幅苍凉而壮阔的秋景图。
诗人笔下高远的苍穹,无边的落叶,滚滚的长江,这样的景象本身就具有一种壮阔之美,同时又是大自然伟大力量的象征,让我们敬畏、感叹。这种美可以称之为崇高。这是一种庄严宏伟的美,是一种以力量和气势取胜的美,是一种苍浑广阔的壮美。这种崇高的风格实际上也折射出作者胸襟的旷达,眼光的远大,是诗人伟大心灵的回声。试想,如果是一个心胸狭窄、思想平庸的人,哪怕他具有杜甫的才力,又如何写得出这等气象开阔的句子呢?
如果说首联和颔联是写景,那颈联到尾联就是身世的感叹。我们先来看颈联。诗人面临萧萧而下的无边落木和滚滚而来的不尽长江时,他由宇宙的广漠想到了自己短暂而漫年在西南的漂泊生涯的浓缩,可谓凝练之至。正如当代学者张福庆在《唐诗美学探索》中所说,包含了“他乡作客,经常作客,万里作客,悲秋作客,重阳登高,独自登高,扶病登高,多病登高,晚年艰难潦倒,无比辛酸等八九层含义”。这两句诗中最重要的一个词当是“独”字。这不仅是作者“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登岳阳楼》)下无人陪伴的孤独,更是面对苍茫时空的一种被社会所遗弃的孤独。早年的政治理想早已破灭,虽曾有拾遗之位,获进谏之机,却很快被唐肃宗贬官疏放,如今迫于生计,不得不辗转漂泊西南,无人过问,远离京师和故乡,因此,这种孤独感就油然而生。当社会这个家已使他感到被遗弃,那么,面对人类精神上的另一个意义上的家——大自然时,他是否会感到家的温暖而平静下来呢?答案是否定的。天地浩茫,光阴似箭,宇宙这个家并不属于自己任何人,在无边的空间里,个体是那么渺小,微不足道;在古往今来不尽的时光长河中,个体生命只是个过客,是那么匆忙短暂,如流星划过天幕。这种孤独之感虽很容易使人由此想到大自然生生不息,但人类却渺小孱弱,不免有悲哀之感,但却因“万里”和“百年”传达出了空间的寥廓和时间的绵亘,而化悲哀为悲壮,这便具有了崇高之美。
同时,“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这两句诗中表现的苦难是非常深厚、沉重的,但没有让人觉得窒息的悲哀和压抑,而是一种撼人的悲壮,一种浑厚的苍凉,甚至让人肃然起敬,似乎人类的苦难和疑虑全集中在他身上。因为高度凝练的诗句浓缩的也许不仅是诗人个人的遭遇,更是当时,以至古往今来众多怀才不遇,背井离乡,终身郁郁而又心系苍生的文人们的共同命运。这种给人崇高之感的苦难便具有了悲剧之美,这在尾联当中有着更好的体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与前三联的高浑气象迥然不同,这是一种沉重和颓丧。前人对此不乏指瑕,多认为此结尾过于微弱,意尽语竭。其实此二句与前三联同样具有感人的艺术特质,不过是另一种悲剧之美。
这里的悲剧不是一种戏剧的种类,而是一种美学范畴,它的客观基础是人的苦难和死亡,是把个体人生的痛苦和毁灭演示给人看。生活的艰辛、辗转的漂泊使华发早生,日渐衰老的身体和病痛折磨让一生嗜酒,“烂醉是生涯”(《杜位宅守岁》)的诗人连浊酒一杯也不得不黯然放下。“艰难苦恨”四字个个锥心刺骨,读后令人悲伤,甚至潸然泪下。但悲剧绝不等同于哭泣,悲哀,悲惨,悲痛或者不幸等,也不是所有人的苦难都具有悲剧之美,悲剧和崇高常常是形影相随的,它要求表现出崇高的因素。
首先,悲剧人物必须具有一定的伟大或正面的品格和素质。杜甫无疑是符合这个条件的。他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相二十二韵》)的崇高政治理想,“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咏怀五百字》)的忠贞信念,“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伟大人文关怀,和他始终积极入世的精神,以及直面惨淡人生的高贵思想等等,都足以说明这是一个非常高尚的灵魂。所以诗中所写的虽然是个人的不幸,却依然有悲剧的震撼力。
其次,悲剧人物的不幸痛苦必具有一定的历史条件下的社会必然性。造成杜甫不幸的原因有多种,但安史之乱肯定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这场持续八年的灾难使人民生活在战火纷飞中,强大的唐帝国也由此走向衰落,即使763年安史之乱结束,留给人民的仍是一个遭受到极大破坏的社会。残酷的战争使杜甫和其他同时代的人民一样经历了太多生活的苦难,这样杜甫的不幸便不仅仅存于“私人生活”的狭小领域,在其个人困顿的后面有着整个社会的悲剧,这样的悲剧是接近崇高的。读了此诗,我们绝不会因诗人巨大的不幸而对其产生居高临下的哀悯,而是会感受到强烈的心灵震颤,这正是由悲剧之美带来的。
崇高美使诗的境界更为阔大,悲剧美使其情感更加深挚,也许这正是本诗千百年来为人们所激赏的原因吧。(郭杨波)
【赏析七】
题解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767)秋。当时安史之乱已经结束四年了,但地方军阀又乘时而起,相互争夺地盘。杜甫本入严武幕府,依托严武,可惜严武不久病逝,使他失去了依靠,只好离开经营了五六年的成都草堂,买舟南下,本想直达夔门,却因病魔缠身,在云安呆了几个月后才到夔州。如不是当地都督的照顾,他也不可能在此一住就是三个年头。而就在这三年里,他的生活依然很困苦,身体也非常不好。
这首诗就是五十六岁的老诗人在这极端困窘的情况下写成的。那一天,他独自登上夔州白帝城外的高台,登高临眺,百感交集。望中所见,激起意中所触;萧瑟的秋江景色,引发了他身世飘零的感慨,渗入了他老病孤愁的悲哀。于是,就有了这首被誉为“古今七言律第一”的旷世之作。
句解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天高风急,秋气肃杀,猿啼哀啸,十分悲凉;清清河洲,白白沙岸,鸥鹭低空回翔。首联两句,对举之中仍复用韵,且句中自对,无一虚设。这是诗人登高看到的景象,构成一幅悲凉的秋景图画,为全诗定下了基调。登高而望,江天本来是开阔的,但在诗人笔下,却令人强烈地感受到:风之凄急、猿之哀鸣、鸟之回旋,都受着无形的秋气的控制,仿佛万物都对秋气的来临惶然无主。“风急”,夔州位于长江之滨,三峡之首的瞿塘峡之口,素以水急、风大著称。“猿啸哀”,巫峡多猿,鸣声凄厉。当地民谣说:“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落叶飘零,无边无际,纷纷扬扬,萧萧而下;奔流不尽的长江,汹涌澎湃,滚滚奔腾而来。颔联为千古名句,写秋天肃穆萧杀、空旷辽阔的景色,一句仰视,一句俯视,有疏宕之气。“无边”,放大了落叶的阵势,“萧萧下”,又加快了飘落的速度。在写景的同时,深沉地抒发了自己的情怀,传达出韶光易逝,壮志难酬的感怆。它的境界非常壮阔,对人们的触动不限于岁暮的感伤,同时让人想到生命的消逝与有限,宇宙的无穷与永恒。透过沉郁悲凉的精工对句,显示着诗人出神入化的笔力,有“建瓴走坂”、“百川东注”的磅礴气势。前人誉为“古今独步”的“句中化境”。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我万里漂泊,常年客居他乡,对此秋景,更觉伤悲;有生以来,疾病缠身,今日独自登临高台。颈联是诗人一生颠沛流离生活的高度概括,有顿挫之神。诗人从空间(万里)、时间(百年)两方面着笔,把久客最易悲秋,多病独自登台的感情,融入一联雄阔高浑的对句之中,情景交融,使人深深地感到他那沉重的感情脉搏。语言极为凝炼,乃千古名句。宋代学者罗大经《鹤林玉露》析此联云:“万里,地之远也;悲秋,时之惨凄也;作客,羁旅也;常作客,久旅也;百年,暮齿也;多病,衰疾也;台,高迥处也;独登台,无亲朋也;十四字之间含有八意,而对偶又极精确。”“八意”,即八可悲:他乡作客,一可悲;常作客,二可悲;万里作客,三可悲;又当萧瑟的秋天,四可悲;年已暮齿,一事无成,五可悲;亲朋亡散,六可悲;孤零零的独自去登,七可悲;身患疾病,八可悲。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时世艰难,生活困苦,我常恨鬓如霜白;浊酒销忧,却怎奈潦倒,以至需要停杯。尾联转入对个人身边琐事的悲叹,与开篇《楚辞》般的天地雄浑之境,形成惨烈的对比。“苦恨”,甚恨,意思是愁恨很深。“潦倒”,犹言困顿衰颓,狼狈失意。新停浊酒杯:一般解释为戒酒,不妥。“停”是表示某种动作状态延续途中的一时中断,这一句是说,我一人登台,独饮浊酒,无亲朋相伴,慢慢举起销忧解愁的酒杯,停在嘴边——我的身体已承受不了啦,至今饮酒不断、未曾有过停杯体验的我,不禁为自己身心之衰感到愕然。新,指初次出现。“浊酒”是相对于“清酒”而言,是一种带糟的酒,就像今天的米酒,古时称之为“醪”。
评解
这是一首最能代表杜诗中景象苍凉阔大、气势浑涵汪茫的七言律诗。前两联写登高闻见之景,后两联抒登高感触之情。由情选景,寓情于景,浑然一体,充分表达了诗人长年飘泊、忧国伤时、老病孤愁的复杂感情。而格调却雄壮高爽,慷慨激越,高浑一气,古今独步。
这首律诗很特别,其四联句句押韵,皆为工对,且首联两句,又句中自对,可谓“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就写景而言,有工笔细描(首联),写出风、天、猿、渚、沙、鸟六种景物的形、声、色、态,每件景物均只用一字描写,却生动形象,精炼传神;有大笔写意(颔联),传达出秋的神韵。抒情则有纵的时间的着笔,写“常做客”的追忆;也有横的空间的落墨,写“万里”行程后的“独登台”。从一生飘泊,写到余魂残骨的飘零,最后将时世艰难归结为潦倒不堪的根源。这样错综复杂手法的运用,把诗人忧国伤时,老病孤愁的苍凉,表现得沉郁而悲壮。难怪明代胡应麟《诗薮》说,全诗“五十六字,如海底珊瑚,瘦劲难名,沉深莫测,而精光万丈,力量万钧。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无昔人,后无来学,微有说者,是杜诗,非唐诗耳。然此诗自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陈才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