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岑参的西部诗歌――兼论盛唐诗人的出塞风尚
由于多种现实的和学术的原因,唐代边塞诗的研究,在本世纪的最后20年中,获得了长足的进步,出现了不少新颖独到的见解。但其中也有的见解因立论不牢而经不起实践的验证和历史的风霜。比如,《文学评论》1987年第3期上,载有陶尔夫、刘敬圻两位先生的《盛唐高峰期的西部诗歌――岑参边塞诗新探》??以下简称《新探》一文??。其中专就岑参的西部诗歌立论,对其性质、特点、成就以及与其它边塞诗人的异同,作了认真大胆的探讨,思路开阔,不乏新见。但也有一些观点明显不妥。在本世纪的有关研究“曲终奏雅”之际,笔者觉得有必要对此重作讨论,以求澄清。
一、岑参的西部诗歌
并非“最早”
《新探》的基本观点之一,是岑参的西部诗歌有首创之功。也许是为了加深读者印象,文章对此作了反复地强调:“岑参的边塞诗不是一般的边塞诗,而是西部边塞诗,亦即最早的西部诗歌。”“并由此而成为文学史上一花独放的绝唱。”“他第一个发现了这个‘新大陆’”。在岑参前后,没有任何一个诗人能象岑参那样,深入西部腹地,万里行军,长途跋涉,经历了死与生、血与火的磨难,终于以激昂的声音,浓丽的色彩、奇特的画面,开拓出一个新异、神秘、诡奇的艺术天地。
这种岑参发现西部诗歌“新大陆”的观点,是不合实际的,因为在他之前,这块“新大陆”已经有人发现过了,并且作了相当的开发。早在岑参西部诗歌出现的七八十年前,就已经有一位著名的初唐诗人写下了一系列优美的西部边塞诗篇,他的名字叫骆宾王。我们来看他的《夕次蒲类津》:“二庭归望断,万里客心愁。山路犹南属,河源自北流。晚风连朔气,新月照边秋。灶火通军壁,烽烟上戍楼。龙庭但苦战,燕颔会封侯。莫作兰山下,空令汉国羞。”诗写军旅感受,苍劲雄奇。其中“蒲类”即蒲类海,今名巴里坤湖,地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
对于骆宾王的从军西塞,清人陈熙晋《骆临海集笺注》中《西行别东台详正学士》诗下曾作考证云:“临海??宾王??曾为详正学士,以事谪戍也。而《新书》载仪凤中始置,则出塞必在仪凤以后。考仪凤元年,即上元三年,裴行俭总管洮州,辟掌书奏,不应。是时临海为武功主簿。由武功调长安主簿,当在仪凤年间。仪凤四年,为调露元年。据《灵泉颂》,临海以调露二年,下除临海丞,则由长安主簿转侍御史,当在调露中。是仪凤后无由为详正学士,不得有出塞事也。且龙朔改门下省为东台,咸亨元年复旧,仪凤后亦不得称东台。意仪凤以前,已设详正学士,或《新书》误欤?t疑临海西行,在咸亨元年秋。是年十二月,官名复旧,故门下省尚称东台也。”这年夏四月,吐蕃攻取西域十八州,唐失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四镇。秋八月,逻娑道行军大总管薛仁贵兵败大非川,故骆宾王困断西域,久戍未归。《夕次蒲类津》即作于此间。
这样,骆宾王到达“西部”的时间咸亨元年??670??,就比岑参最初到达的时间天宝八年??749??,大约早了80年。骆宾王同期所作西部诗歌,还有《晚度天山有怀京邑》、《军中行路难同辛常伯作》、《边庭落日》、《在军中赠先还知己》、《久戍边城有怀京邑》、《从军中行路难》等。从这些诗歌的题目和“行役风霜久,乡园梦想孤”、“风尘成白首,岁月损红颜”等诗句看,他在西域呆的时间颇久,马茂元、王松龄二先生以为是“大约过了两三年”??《中国历代著名文学家评传》第二卷《骆宾王》??,因此同样可以称得是“深入西部腹地,万里行军,长途跋涉,经历了死与生、血与火的磨难”。
只有骆宾王这一个例子,已足说明岑参写作西部诗歌并非“最早”、并非“第一个”了。而事实上又远不止骆宾王一人而已。《新探》中提出的“西部地区”的概念,是指“东起陇右西至中亚伊塞克湖附近”。据此观察,那么早于岑参而写西部诗歌的至少还有以下数人。
来济。据两《唐书》,高宗永徽中,拜中书令,中宗显庆间,出为庭州刺史。龙朔二年??662??,与突厥战,阵殁。今存诗一首,比骆宾王诗更早许多,其名为《出玉关》:“敛辔遵龙汉,衔凄渡玉关。今日流沙外,垂涕念生还。”??按:“汉”当作“漠”,“渡”当作“度”,兹不详论??
郭元振。“大足元年??701??,迁凉州都督。……神龙中,迁左骁卫将军,兼检校安西大都护。”??《旧唐书》本传??由张说《送郭大夫元振再使吐蕃》诗,可以知其行事一斑。元振《塞上》诗云:“塞上虏尘飞,频年出武威。死生随玉剑,辛苦向金微。……”
崔融。其《西征军行遇风》有云:“及兹戎旅地,忝从书记职。兵气腾北荒,军声振西极。”《关山月》有云:“月生西海上,气逐边风壮。”《塞上寄内》有云:“旅魂惊北塞,归望断河西。”当皆为其西征军行之作。
张宣明。“有胆气,富辞翰,为郭元振判官。”所赋《使至三姓咽面》??咽面,族名,活动于今哈萨克斯坦境内巴尔喀什湖东南??,“时人称为绝唱”??《全唐诗》??。
另外还有两个人,西部诗歌数量更多。他们是乔知之和陈子昂。武后垂拱二年??686??,西北边塞的同罗、仆固反叛,朝廷命左豹韬将军刘敬同发河西骑兵,从居延海??在今内蒙古自治区西部额济纳旗??入以讨伐,特派左补阙乔知之护其军,陈子昂随行。这次出军,经陇坻,过张掖,至同城。二人于此间都写有一些西部诗歌。乔诗有《苦寒行》、《从军行》、《拟古赠陈子昂》、《赢骏篇》等;陈诗有《度峡口山赠乔补阙知之王二无竞》、《题居延古城赠乔十二知之》、《居延海树闻莺同作》、《题祀山烽树赠乔十二侍御》、《还至张掖古城闻东军告捷赠韦五虚已》等。
以上所述,仅是初唐时代,作者都是卓有影响的人物。事实如此,我们还能说岑参的西部诗歌是“前所未有”和“一花独放”么?t盛唐之后的西部诗歌大为减少,但并非断绝。现亦略举数例。
王建,“大和中??827-835??,出为陕州司马。从军塞上,弓剑不离身。数年后归。”??《唐才子传》??其诗有《塞上逢故人》。吕温“以侍御史副张荐使吐蕃。会顺宗立,荐卒于虏,虏以中国有丧,留温不遣。……元和元年??806??乃还。”??《新唐书》本传??此间写有《青海西寄窦三端公》、《经河源军汉村作》、《临洮送袁七书记归朝》等西部诗歌十余首。张祜,有《边上逢歌者》、《塞上闻笛》、《听歌二首》诗。吴商浩,有《塞上即事》。马云奇,“大约在贞元三年??787??吐蕃攻占安西后,从敦煌出发,经过淡水,被押送到安西。”??王重民《敦煌唐人诗集残卷》编者按??有《白云歌》??自注:予时落殊俗随蕃军望之感此而作??、《送游大德赴甘州口号》等西部诗歌多首。
了解了这些情况,我们才能给予岑参一个恰如其分的文学史地位。岑参的边塞诗不愧是唐代西部诗歌中的一颗最为硕大、最为璀灿的明珠,但诗人在这方面的贡献毕竟只是发展,而不是“开创”。西部诗歌对于岑参来说,不但前有古人、而且后有来者。
二、盛唐诗人
有边塞阅历者并非“少数”
《新探》为揄杨岑参,而对其他诗人作了曲贬:“从生活阅历上看,除盛唐少数边塞诗人确有短期边地生活经验??如高适,但其足迹始终未超越西起陇右东至幽并一带??,此外,多数诗人诗中出现的地名和场景,则纯是沿袭乐府旧题,使事用典,借题发挥,借古讽今,有的很难称得上是货真价实的边塞诗。”“盛唐其他边塞诗人,因为没有涉足西部,他们笔下的‘玉门’、‘楼兰’、‘交河’、‘天山’,都是虚拟想像之词。……正如郑振铎先生所说。‘……唐人咏边塞诗颇多,类皆捕风捉影。他??岑参??却字字句句从体验中来,从阅历里出。’”
上节的摘引是一种纵向的评价,本节的摘引则是一种横向评价,二者一起构成了岑参西部诗歌的价值坐标图。关于“纵坐标”的问题已有前论,下面再对“横坐标”的问题作些分析。
在盛唐边塞诗作者中,体验过边塞生活的人究竟有多少,很难准确考计,但从有关记载来看,人数甚多。唐代战争频繁,征戍成为广大士人的重要进身途径。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七说:“唐词人自禁林外,节镇幕府为盛。如高适之依哥舒翰,岑参之依高仙芝,杜甫之依严武,比比而是。中叶后尤多。盖唐制,新及第人,例就辟外幕。而布衣流落才士,更多因缘幕府,蹑级进身。”盛唐时边将“功名著者往往入为宰相”??《通鉴》卷二一六??,士人从军出塞蔚然成风。我们这里只能举些名气最大的诗人略作考察。
当时以边塞诗著称者,有高适、岑参、王昌龄、李颀、崔灏、王翰、王之焕等,人称边塞诗派。其中高适前期曾三次出塞,在边塞生活的时间与岑参相近。其中第三次从军西塞,有时在陇右,有时在河西,写下了一系列的西部诗歌。后期又曾厕身西南边塞五年,这样,就既不能说他的边地生活为“短期”,也不能说他“足迹始终未超越西起陇右东至幽并一带。”另外,王昌龄曾出西北边塞,至少到过萧关、临洮等地。
李颀曾出塞至幽、蓟、雁门。崔灏曾从军河西、幽州、河东等地。王翰生平记载约简,但其《凉州词二首》却会自我介绍。第一首“醉卧沙场君莫笑”,景象活现,似乎还不好肯定一定是在边地,而第二首“秦中花鸟已应阑,塞外风沙犹自寒。夜听胡笳折杨柳,教人意气忆长安”,怕不会再生疑义。王之焕生平亦不详,但据靳能《唐故文安郡文安县太原王府君??之焕??墓志铭并序》,他在任文安县尉前曾沿黄河出游西塞,著名的《凉州词二首》当即作于此间。岑仲勉先生认为,高适的《和王七玉门关听吹笛》即是此作的和诗。如此,则说明之焕曾远到玉门。又高适有《蓟门不遇王之焕郭密之因以留赠》,王本人有《九日送别》??“蓟庭萧瑟故人稀”??,可证他又曾游历北塞。
饶有意味的是,不仅边塞派的诗人们个个有出塞经历,即使那些山水田园派的诗人们也几乎都曾身临边陲。这个诗派的成员通常认为包括王维、孟浩然、储光羲、祖咏、裴迪等。其中王维的大写山水田园诗是安史之乱以后的事,而在前期,他的边塞诗成就更为突出。这是与他的边塞生活体验有关的。开元二十五年三月,他曾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使凉州劳军,遂留军中,兼为河西节度判官,呆过两年多,这同高适一样,都不能说是“没有涉足西部”。
孟浩然的生平记载简略,无人提到他曾出塞,但在他的诗集中却分明有一首《同张将蓟门观灯》,云:“异俗非乡俗,新年改故年。蓟门看火树,疑是烛龙然。”面对这样真切的记述,我们便不能否定他确曾有过蓟门之旅。这样,他的一些边塞诗也就不同于凭空臆造。储光羲生平记述亦简,但他自己却有《观范阳递俘》诗为其幽燕之行作证。他的《哥舒大夫颂德》诗中也说自己“游燕非骐骥,踯躅思长鸣”,再次证实。祖咏有《望蓟门》云:“燕台一望客心惊,萧鼓喧喧汉将营”,完全是写实。斐迪,虽曾做过西南边塞的蜀州刺史,但并未留下边塞诗篇,则无须多论了。
至于李白、杜甫,大家更为熟悉。李白曾于天宝十一载北游幽燕,杜甫曾于乾元二年西迁出陇,后又从军西南幕府。他们的大写边塞诗都有一定的生活经历作基础。除李、杜和边塞、山水田园两大流派的诗人之外,盛唐著名诗人中可以判明曾经出塞的还有不少。如:张说,曾任兵部尚书,奉敕出巡北塞,皇帝与群臣赋诗送行,自己集中则有《巡边在河北作》、《幽州夜饮》等篇。崔国辅,曾于“陇右长亭堠,山阴古塞秋”??《渭水西别李仑》??中与人惜别。张渭,“二十四受辟,从戎营、朔十载,亭障间稍立功勋。以将军得罪,留滞蓟门。”??《唐才子传》??李华写有《奉使朔方赠郭都护》,陶翰写有《出萧关怀古》。另外,西凉府都督郭知运曾进《凉州歌》数首,西凉节度使盖嘉运曾进《伊州歌》数首。西鄙人有《哥舒歌》,僧慧超有《逢汉使入蕃略题四韵》、《冬日在吐火罗逢雪述怀》。皆是直接源自边塞生活。
事实如此,便不能再说“多数诗人”的边塞诗只是“使事用典,借题发挥”。还须指出,当时大量的东府古题诗写得十分真切而生动,也未必不是出于边庭,只是此种写法已极流行,作者众多,我们不便明断罢了。
弄清盛唐诗人的出塞情况,对研究当时的边塞诗以至诗歌全貌,无疑至关重要。整个唐代,边塞诗盛兴,盛唐尤盛。这种现象的形成是和当时整个社会的尚武风气不能分开的。众多诗人的从军出塞及塞上游历,正是这一风气的产物和表征。当时,不仅明皇天子喜好边功,而且士大夫阶层的广大成员也充满着对边功的向往,并影响了整个社会。一时上下激鼓,声浪甚高,盛唐边塞诗创作正是在这种热潮的冲撞下达到鼎盛的。忽视了这一史实,就会失去对边塞诗的准确把握和深刻理解。郑振铎先生评岑参说:“唐人咏边塞诗颇多,类皆捕风捉影”,这一论断就是由此失手的。终唐之世,边塞诗的基本作品特别是优秀作品,大多出于作者亲身的体验、阅历,漫加抑扬,必不能道出岑参诗的真正特色。《新探》显然完全接受了郑先生这一论断,并且更加具体地认定,一般的边塞诗“往往从书本知识出发,主题先行,把古已有之的间接经验加以剪裁,辑入诗内,因而难免‘捕风捉影’与方位错置。”这样就在实际上把岑参与时代潮流割开,把他视为平地突起,孑然特立的天才。其结果则是,既误解了时代,也歪曲了岑参。
还应指出,《新探》在观念上有个偏颇,就是它不肯把“虚拟想像”的西部诗歌称作西部诗歌,终至得出了岑参“一花独放”的极端结论。边塞诗是一种题材的分类,西部诗歌如此,只要内容是描写西部边塞生活,即便并不写于西部边塞,也仍然“货真价实”。另一方面,我们又不可把“边地生活经验”理解得过于狭窄,以为诗中所写具体地名、作者都须一一亲历,否则便是“捕风捉影”。这样易使我们失去对许多优秀诗歌的艺术敏感,甚至导致思想偏见。《新探》很喜欢黑格尔的看法:“在这类作品中形成内容核心的毕竟不是这些题材本身,而是艺术家主体方面的构思和创作加以所灌注的生气和灵魂,是反映在作品里的艺术家的心灵,这个心灵所提供的不仅是外在事物的复写,而且是他自己和他内心的生活。”这里说出了艺术作品的一个奥秘。正因为此,所以尽管范仲淹平生并未亲临岳阳楼,却可以写出众口称妙的《岳阳楼记》;尽管苏轼所游的仅是一个“人道是”的假“三国周郎赤壁”,但他却能写出饮誉词坛的《念奴娇?赤壁怀古》。盛唐边塞诗中也颇有此类作品。例如,王昌龄是否到过玉门,碎叶,至今仍无定论,但即令他并未到过这些地方,也仍不妨碍他的《从军行七首》为唐边塞诗的代表性杰作,李颀并未到过玉门,交河,该是可肯定的了,但也不妨碍他的《古从军行》传诵千古。像这样既有作者一定的“边地生活经验”做基础又加了若干“虚拟想像”的作品有一定的数量,而且读来相当感人。我们只有把它们同那些纯乎“虚拟想像之词”和“句句从体验中来,从阅历里出”的作品综合观察,才能充分地认识盛唐时代的风气所尚,潮流所趋,才能很好地凭览当时边塞诗歌百花齐放、万紫千红的胜观。
说明盛唐诗人出塞者众多,并不有损于岑参边塞诗的独立价值,只有把岑参与他的时代联系起来,我们才能看清岑参西部诗歌生长的土壤、环境和它的特质、风格。这样向我们迎面走来的岑参,才是真正的岑参。
三、岑参西部诗歌
的“艺术个性”尚须再酌
《新探》首次详论岑参的“西部诗歌”,新颖而有意义。但在对其艺术个性进行分析时,却又显得思理不清,把握不稳。文章第二部分所论岑参西部诗歌与“一般的北方边塞诗”的三条不同,都有这样的问题。
“第一,从地理概念的虚拟想像转向再现西部生活本质,增强了边塞诗的真实性和自然美。”“第二,从理念的客观性的剪辑转向为内心生活的切入,增强了边塞诗的抒情性与男性美。”“第三,从传统的使事用典到西部生活的多侧面的具体反映,增强了边塞诗的民俗味与生活美。”其实,如前所述,初盛唐时期诗人出塞已经形成一种风尚,很多人都有过出塞经历,当时的边塞诗也已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把虚拟想像、理念剪辑、使事用典作为一般北方边塞诗的特点,是完全不合实际的。
问题的混乱,首先是出在“西部诗歌”与“北部诗歌”的概念上。文章曾说岑参的西部诗歌即“西部边塞诗”,后头又引出《隋书?文学传序》中关于隋唐以前南北文风不同的学法,认为“盛唐边塞诗,也可以视之为盛唐时期的北部文学。”但在后面的行文中,作者有时又将这个包括“西部边塞诗”在内的“北部文学”换成了“北部边塞诗”,因而导致了文章自身的概念混乱和自相矛盾。
究其来源,“西部诗歌”的名称不只是标明了此类诗歌产生的方位,而且于美国的西部文学、西部影片在含义、风格方面均有借取。但是,8世纪的唐朝与19世纪的美国毕竟大大不同。19世纪美国的西部开发主要基于经济目的,而8世纪唐朝的西部战争则是迫于军事形势。美国当时的开发目标集中于西方一侧,而唐朝当年的战争对象则分布于东北、西北、西南各方,只这一点,唐朝的西部诗歌便不能与美国的西部文学、西部电影直接比附。要之,首先是唐代的整个边塞诗与内地的山水田园等其他诗歌形成彼此对立的特点;然后,在边塞诗中,西部诗歌又具有不同于北部诗歌、南部诗歌的特色。
那么,西部诗歌与北部诗歌究竟有什么不同特点呢?t对此进行探讨确是一件饶有兴趣的事。详研细论,应有专文,现仅结合岑参,略作辨析。
第一,西部诗歌比较北部诗歌,在时人的文化心理上更觉生新。北部诗歌滥觞甚早,秦汉以来的战争呐喊,也多针对北方。比较起来,人们对西塞就要远为生疏。而文学恰恰性喜追新,题材出新则是诗歌出新的重要途径,西部文学适承其惠。岑参尤其激流扬波,出类拔萃。他在诗中一面追忆着遥远的历史:“尝读《西域传》,汉家得轮台。古塞千年空,阴山独崔嵬”??《登北庭北楼呈幕中诸公》??,一面体味着壮伟的现实:“异域阴山外,孤城雪海边”??《首秋轮台》??;“荷戈月窟外,擐甲昆仑东”??《北庭贻宗学士送别》??。与北塞相比,西塞在地理上,距内地也更为辽远:“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碛中作》??岑参对于这种西部生新感,显然已有明确的自觉,所以他反复着意地突出这个“西”字:“西行殊未已”,“万里胡天西”,“二庭近西海”,“驿马从西来”,“铁关于西涯”,“西望似龙蛇”,“前月西出师”,“绝域海西头”,“西南几欲穷天尽”,“汉将承恩西破戎”,“西头热海水如煮”,“上将拥旌西出征”,“都护行营太白西”,“西向轮台万里余”,“玉关西望堪肠断”,“行到安西更向西”……这个“西”字和“远”、“阔”、“雄”、“美”等字神脉暗连,只这么一个字,就会生出无限的诗意,广大读者会在这种新而美的描绘中得到艺术的欣赏和心理的满足。
第二,西部诗歌较之北部诗歌更能体现国家的空前强盛。东汉时期,中原王朝就曾大败匈奴,于燕然勒石铭功。唐人重新经营北部,属于继往开来;而大规模地开发西部则更超过前代,因而更能激发诗人们的无限豪情。特别是盛唐后期,吐蕃成为主要对手,西部更是格外引人注意,这里寄托着士人们的远大功业理想:“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当时唐朝在军事上具有显著的优势:“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通过战场上的胜利,将帅们建立了辉煌的功勋:“呜笳叠鼓拥军回,破国平蕃昔未闻”??《献封大夫破播仙凯歌六首》之三??;“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以至会提出这样的疑问:“西边虏尽平,何处更专征?t”??《奉陪封大夫宴得征字时封公兼鸿胪卿》??由此,又形成了西部诗歌与北部诗歌在感情色调上的明显区别。北部诗歌多雄浑,西部诗歌多壮丽;北部诗歌多悲怆,西部诗歌多昂扬。北部诗歌多见忧愤抗争,西部诗歌多见大呼猛进。在西部,“孤城倚大碛,海气迎边空”??《北庭贻宗学士送别》??的景象,融合了“逐虏西逾海,平胡北到天”??《送张都尉东归》??的情怀,广袤的荒原成为磅礴大气的卓越载体。在岑参创作的最佳时期,国家盛兴又与他的个人得志两相结合,盛唐气概取得了人格化的特征,愈见其酣畅淋漓,成为一种难以企及的艺术范本。千百年来人世代谢,无以过之。
第三,西部诗歌较之北部诗歌,更能与内地诗歌形成强烈反差,造成雄奇的效果。北方各族政权虽长期与中原政权对立,但因濡染较多等原因而和内地有较多的相似之感,而西域各族则在各方面与内地差异更大。诗人惊异于这片崭新的天地,尽倾才华,对之作了光彩炫目的描绘。这里人奇:“黑姓蕃王貂鼠裘,葡萄宫锦醉缠头。”??《胡歌》??;这里地奇:“黄沙西际海,白草北连天”??《过酒泉忆杜陵别业》??;这里山奇:“火云满山凝未开,飞鸟千里不敢来”??《火山云歌送别》??;这里景奇:“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这里物奇:“胡地苜蓿美,轮台征马肥”??《北庭西郊候封大夫受降回军献上》??;这里歌奇:“朱唇翠眉映明,清歌一曲世所无”??《玉门关盖将军歌》??;这里舞奇:“美人舞如莲花旋,世人有眼应未见”??《田使君美人舞如莲花北歌》??……面对这片充满神秘色彩的奇异世界,诗人迸射出极大的热情,实现着壮美的人生。正是这个“奇”字,形成了岑参在盛唐诗坛以至整个中国文学史上的独自特色,赢得了同代诗家和千秋文士的热诚赞美。
文章下面还提出了另一重要论点:“在进入西部地区以后,就心理历程而言,他大体上跨越了表层世界、感觉世界和感情世界这三个不同层次。”这与岑参的实际仍不符合,于心理学上,也不易捉摸。心理学认为,感觉是一种最简单的心理现象,是人们关于周围世界的一切知识的最初源泉,而这里却在感觉世界之前又提出一个更为初级的表层世界,便令人不知所指了。其实,《新探》尽管断章摘句,仍无法将岑参的感觉与感情分开。即如为印证“表层”与“感觉”而分别列举的《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过燕支寄杜位》、《经火山》、《逢入京使》等诗,就都是充满感情的。“陇水不可听,呜咽令人愁”,“长安遥在日光边,忆君不见令人老”,还能说感情不厚么?t《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中的“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数句,在《新探》前文中就正是被作为“内心生活的切入,增强了边塞诗的抒情性与男性美的实例征引的。”《逢入京传》更是以至情感人的著名绝句,连《新探》本身也在称之为“魂牵故里,梦绕秦川,临水落泪,望日思归,逢使传语,到驿寄书”,怎么一作归纳,便成了“感觉世界”呢?t
其实,这两个“世界”的融合,正是岑参边塞诗有别于高适边塞诗的一个特色。高适“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河岳英灵集》),岑参则“语逸体峻,意亦造奇”??同上??;高较深沉,岑较奇峭;高喜议论,议中有叙,岑爱描写,景中有情。明人胡应麟称言“高适之浑,岑参之丽”(《诗薮》),即与此有关。如果就此一角度来谈岑参西部诗歌前后的心理变化的话,那么宁可说是一个感情性质变化的问题,而不宜说是感情比例轻重的问题。
我完全同意《新探》的结语:“总结西部诗歌的创作经验与发展规律,不仅有助于探讨唐代诗歌发展的历史,对于发展当代诗歌,发展当代的西部文学,也是大有裨益的。”故而提出上述浅见以为响应,兼以就教于其他同仁。(葛培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