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家琪他爸这段时间也焦头烂额。
学校里有学生出现了“疑似非典”的症状,校方如临大敌。家琪爸不停地开这个会那个会,上面的精神就一句话:数字是硬道理,看数字就知道学校的工作有没到位。据说,普通高校将公布零疫情记录、无疫情保持记录和当日新增疫情记录,以督促高校进一步加强防控工作。
非常时期,家琪爸只能早出晚归,很多事情身体力行。
家琪妈知道了家琪曾带着小诺去过医院,她打电话给家琪,说他怎么这么不理智,去医院,对小诺爸来说没任何有效的帮助,但对他们两人,不,现在是三人,却是很大的危险。家琪没法说什么。
然后家琪妈又问当时他们有没彻底消毒干净,所有衣物是否全都扔了等等。
该来的那天终于来了。
据后来的官方报道:截止2003年8月16日10时,我国内地累计报告非典型肺炎临床诊断病例5327例,治愈出院4959例,死亡349例。而小诺爸的名字,排在那349人的名单之列,时间是5月9日。
遗体处理是根据一整套防护措施来进行的:患“非典”死亡的遗体一律专车接运、并直接送火化间专炉火化,家属不举行告别仪式;接运“非典”死亡遗体的员工全着一次性工作服,接运完毕所有用具全部焚烧……
小诺妈哭着要求将遗体运回殡仪馆保存,说还有亲人要见死者最后一面,希望能举行告别仪式。此要求被拒绝。
简直像离奇消失一样,一个大活人,就在一个月多点时间,从健康到死亡,而且没有任何告别,走了,消失了……最后只留下一个骨灰盒,见证着死亡。
小诺的肚子已经很大,她与妈妈相抱而泣。起先两女人先还能忍受着,为了对方,甚至互相安慰,但后来,两人都嚎啕大哭。家琪劝了这个又劝那个,最后他也别过身,擦拭眼泪。
家琪爸实在走不开,非常时期,那么多眼睛盯着他呢。家琪爸不来,家琪妈也不会来。葬礼就在冷清和安静中进行。
5月的公墓,夕阳洒在白色菊花上,如铺了一层说不出的哀愁。
回家,小诺妈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从香港买回来的给孩子的一套黄金吉祥物,另外一样就是遗书。
遗书封在塑料袋里,医院里的工作人员交给小诺妈时已经多次消毒过。遗书有两页纸,分别写给小诺和家琪,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无力。
写给小诺的是:小诺,如果我不行的话,妈就托给你照顾了,爸相信你能的。爸以前把你宠坏了,你以后脾气要收一收。家琪是难得的好孩子,要珍惜他。对婆婆,能谅解就多谅解,能容忍就多容忍。最差一步就是敬而远之,君子之交。多想想生命的可贵,要珍惜快乐健康的生活。妈托给你了。谢谢你!爸。
写给家琪的是:家琪,谢谢你选择小诺,你对小诺的爱意爸都知道。只希望你能帮助小诺,让她成为好妻子,好儿媳。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小诺的脾气,怕会惹事,只有你才能帮助她,让她成熟,学会宽容。夹在婆媳之间,做丈夫的其实最辛苦。家琪,就辛苦你了,多保护小诺。祝福你们永远有爱。谢谢你!爸。
小诺一手抓着黄金吉祥物,一手捧着遗书,眼泪掉个不停。
家琪看完遗书,突然跪下,抱住小诺,对小诺妈说:妈,我发誓,我对爸爸发誓,我会保护小诺!一辈子保护小诺!
048
杭州成了一个极其安静空荡的城市。
街上没人,超市里很冷清,公交车上到处是空座位,饭店里少有食客……气氛有点诡异。
小诺缩在家里,终日看不到一丝笑脸。这段时间学校里已经停课,很多学生撤离了,两边的学校都不用去,正好能调整一下,不然,以目前这样的状态,她根本上不了课也教不了课。
很多的民工也撤离了,包括那福利房的装修工,装修了一半的房子就那么停顿着,小诺也没心思再去管。
楼上那家庭作坊,估计没有了生意,竟然安静了好长时间,哒哒哒哒的轰鸣声暂时消失。
家琪能陪小诺就尽量陪着。7月份的预产期,算算日子,也不多了。
有时候小诺会与她妈妈通通电话,本想互相安慰,但是,最后都是以两女人的嚎啕大哭收场。小诺爸是她们这个家的主心骨、精神支柱,也是经济方面的重要脊梁,但是主心骨不在了,而且是突如其然地消失,让剩下的亲人承受孤寡之痛,这样的打击真的不是短时间内能消除的。
家琪妈也经常有电话来,几天前,又让柳师傅带来了土批把、土鸡蛋、土面条、煎好的带鱼,以及一些乡下的糕点零食,说现在这些土的乡下的东西在质量上最能保关了。
家琪妈固然好心,但是小诺不爱接她的电话,因为每次一接,电话里全是命令句:你要……,你应该……,你得……,你还是……而且,管辖范围巨多,连洗澡不要用沐浴液都说,小诺很烦心。见小诺开始皱眉头,家琪就赶紧接了电话,说,好了,妈,说来说去那几句,我都听烦了,小诺每天都看怀孕的书和分娩的书,你说的,她都懂,你就多歇歇吧……如此才能把老妈的长篇电话给结束掉。
一个月过去了,小诺的状态依旧不好。她出现了一个症状: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哭上一阵。家琪先没在意,但后来小诺痛哭的时间越来越长,哭时的难受劲越来越大,家琪觉得可能有问题了,但又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因为体温等各种生理指标都正常,就是胃口小了点。
一天瑶瑶给家琪电话,说小诺的情绪怎么这么消沉,会不会是抑郁症?家琪吓一跳。瑶瑶给家琪出主意:你要带小诺去第七医院看看,孕妇和产妇是很容易得这种病的,万一得了,会很痛苦的。
杭州第七医院是偏重于治疗精神、心理疾病的专科医院。以前很多人对这个医院是有点忌讳的,说起来似乎是“治疗精神病人”的医院。小诺家琪曾经陪着家琪妈去过,那是一年前,家琪爸妈来杭州,那时家琪妈已有抑郁症,每天要吃药,但那天来时忘了带药,结果晚上时候家琪妈突然拿小事发大脾气,家琪爸翻遍包包找不到药,于是一家人慌忙坐车奔去第七医院,配了一剂药。那晚的情景和紧张气氛大家一直没忘记。家琪知道小诺对第七医院没什么好印象,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去。
回家后很小心地与小诺提起,说现在城市里职场人的压力越来越大,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进这医院去咨询什么的,问小诺是否也愿意找个心理医师,倾诉一下以排遣心中的压力。
令家琪高兴的是,小诺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家琪陪小诺去医院。一位男性中年医师与一位女性年轻医师接待了小诺,家琪等在门外。
后来听小诺回忆那天情景,说男医师问了她好些问题,她的工作啦,学历啦,生活啦,看似是随意聊天,但很快了解了小诺的家庭变故和当前状态。一番对话后,男性医师拿了两份测评表,让小诺去隔壁小房间做题目。第一份有很多小题目,约两三百题,大都是问被测评者的感受和情绪,内容非常细节,涉及生活各方面,有的题目还会重复出现。第二份简单一些,约20道题目。小诺用了半个多小时填完测评,然后与家琪一起等结果。等待时,小诺照样神情寥落,缄默不语。
期间家琪问医师,小诺的情况究竟是家庭变故后的正常悲哀,还是精神方面的抑郁。医师说根据他的经验,两者都有,但是最后结果还是要看测试评量后显示的数据来判断。
家琪着急:若真是抑郁症的话,那该怎么办,她是孕妇呢,又不能吃药。
医生说:家人的安慰和鼓励其实更重要,她需要空间,她需要发泄。
约15分钟后,女性年轻医师拿来了评量结果:轻度抑郁。
医师在开药方,边写边对家琪说:注意观察她的情绪,多安慰和陪伴她,尽量别再让她往糟糕的方向发展下去,如果她难受,就再来医院找我,也可以打我的手机号码。说着医师抄下了一个手机号码。
家琪千恩万谢。
家琪送小诺回家。小诺躺在床上,家琪给她烧面条,长久的沉默后小诺突然冷冷说到:现在,你妈的愿望满足了,孙子快有了,她的抑郁症可以好了,但我的开始了,我就是她的接力。
接着她又说到:以后别再来同我说你妈是病人没几天好活的话,鬼门关前人人平等,我爸走在了她前面,以后我也可能会走在她前面。049
6月,随着夏季到来,非典带来的恐慌气息逐渐淡弱。该出现人的地方,又开始人头攒动,该有声音的地方,也开始人声鼎沸。公交车,超市,商场,菜市场,大街,饭店,这些地方的人气越来越旺。人们的脸上已恢复正常平静的表情,嘻笑的,温和的,愉快的,明媚的,灿烂的,似乎那曾经可怕到让人有冰冻之感的灾难经历已经彻底过去。
曾大批撤离城市的民工又回来了。小诺他们那停顿了一个多月的装修重新开始,但是小诺已经对装修没有了任何兴趣。她现在很少对有东西能产生兴趣,家琪说愿意陪她去逛逛街,她没兴趣,去杭州特色的饭店吃饭,也没兴趣,去西湖边拍照,留几张孕妇照,还是没兴趣。她甚至连给未来小宝宝买小衣服小物件的兴趣都没有,只是神情寥落地呆在家里,有时还会悄然落泪。张姝和瑶瑶都来看过她,安慰她要振作起来,都要当妈妈的人了,这时不坚强什么时候才要坚强。
小诺摇头,痛苦道:你们不知道,我也想振作,但是,我就是振作不起来啊,我觉得什么都毫无意义,我对一切都没兴趣,我常想,人是多么无常的啊,今天永远不能预测明天的事,干嘛还要去追求那么多,得到了又能怎样?得不到又会怎么样……
这是心病,张姝和瑶瑶都没办法,叫家琪多带小诺去看看心理医生,看来只有心理医生能开导她了。
小诺把装修的事情完全委托给了张姝。设计,预算,采购,结算,监理,与装修工斗智斗勇等等,小诺说要给张姝5千块钱作为监理工资,被张姝一掌打回去:装修就是俺的超级Hobby呀,我只要求你百分百放权,然后在最后结束时带着好心情去检验新房,看到漂亮房子后若愿意给我个拥抱和亲吻,我就满足了!
小诺终于能笑了笑:你是超人呀,你做的装修,我怎么可能不满意?
家琪爸妈想来看看儿子儿媳。前段时间非典一事闹得人心惶惶,哪都不敢出,现在终于可以走动了。家琪爸说我们得去看看小诺,然后去趟小诺妈那,并带篮白菊花去看看小诺爸。
于是周末时间他们来杭州。
家琪已经告诉他们,杭州那福利房在装修,并说明了原委:新房子楼上那居民实在太过分,家庭作坊搞得小诺不得安宁,以后可能会去装修好的福利房去住。
家琪妈一愣:你们以后去那里住啊?……不好的,你告诉小诺,新房子有股味道,对婴儿的健康不好的,你们现在住的大房子,难道不好吗?
妈,我们买的材料,都是环保的,再说,现在正抓紧装修嘛,打算结束后开窗开个一个月再入住的,没问题。
家琪妈还想再说什么,被家琪挡住:妈,我们有数的,你就不用多操心啦。
周六上午,一辆车子开进小区,在狭窄的通道上停下,家琪爸妈从车子里拿出大包小包,然后车子退出小区,去外面找停车地方。
夏天了,家琪爸妈都穿得很清凉,家琪爸是短袖长裤,家琪妈是短袖裙子丝袜。家琪出门相迎,手里接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把他们带进大厅。
小诺坐在沙发上,穿着个棉布蓝格子睡衣,见公公婆婆进来,淡然一笑,问好之后去了卧室,肚子已经很大了,她总觉得累得慌,总想躺下。
家琪妈这次带来了很多婴儿用品,从小衣服到小梳子,从保育书到婴儿油,本来想展示给儿媳看,可是儿媳去休息了,于是拉住家琪的手,一样一样把东西展示出来,铺满了茶几。
对于老妈的细心,家琪很感动:好的好的,到时候我给小诺看,你看这小衣服,多可爱,这么好看的浅黄色,她肯定喜欢……爸妈,你们歇会吧,坐了两小时的车,也累了。
不累不累,心里高兴呢。我又给你们带来了土鱼土鸡,我放去厨房冰箱里了,都剖好洗干净的,你们加点调料煮煮就行了。
然后拉住家琪的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说:你们不是装修嘛,我担心你们钱不够,给你们带来了1万块钱,待会你交给小诺,好吧?
妈,我们钱够用……
再怎么挣钱,你们还是挣不过我们的,我们的资历职称高,我看了工资单,我们这样职称的,比那些刚大学毕业的,每月多了一两千呢。还不包括年底的奖金什么,差距就是这样拉出来的!……当然,我们也就这一年的好光景了,下半年你老爸就要退二线,我也要退休,不过这时间正好,刚赶上给你们带孩子!家琪妈看起来美滋滋的,但声音里还是有些不舍。退休抱孙子,对很多有过一官半职的人来说,都是别有滋味在心头的。
家琪拍拍老妈的肩膀:你们自己快要退了,所以更要留点钱下来呀,到时候出去旅游什么的,刚好可以享受生活了。
我们留的钱,还不都是你们的!家琪妈说。
家琪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卧室,卧室门关着,估计小诺听不到。他知道,小诺最反感他妈说这样的话,并被列为“公公婆婆的N大谎言之一”。
对了,小诺这样虚弱,你又要上班,你们怎么搞装修啊,要不要我来帮你们弄?家琪妈问。
不用,我们有朋友替我们全权搞定,你放心吧。
有朋友给你们搞?那朋友是不是有回扣的?我装修过的,什么回扣佣金之类的,我也明白一些的。
家琪哭笑不得:妈,那是小诺最好的朋友,全是免费帮我们搞的,人家可精明啦,与装修工麽嘴皮子,装修工都快趴下了,所以,你放100个心好啦……要不,待会我们开车去那装修房看看?
家琪妈说好的,去看看。我就是最中意那个位子,还有那个小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