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小诺与家琪约定：接下来的6个月为怀孕准备期，完成准备期后再真正开始结束一切避孕措施。小诺还是想为自己留点时间，不想在上研的第一个学期就被怀孕搞废掉。她知道，第一个学期最辛苦了，能躲过就躲过吧。
　　
　　准备期有如下内容：每天吃一片叶酸；开始详细记录例假情况，并养成习惯每天监测体温；保持轻松愉快心情；每天散步或者运动至少半小时；多吃蔬菜，水果，水产，全麦食品；多穿棉质衣服，每天睡前听音乐……
　　
　　新学期开始上课了，真的不轻松。开学前小诺要先拿到浙大的排课表，根据课程时间选择她自己给学生上课的时间，以双方时间错开。可是去自己大学的教学处选时间也不容易啊，大家都要互相调剂，何况小诺报考的是外校，不是自己学校圈子里的人了，排课时有种外人的感觉，结果浙大那里有一天上下午整天有课，而她在自己学校也有两节课，没办法，只能让研究生班同学做笔记给她抄了，再怎么样也不能把给自己工资的老板得罪了对不？如此忙碌，再加上要在自家、工作的大学、念书的浙大三个地方跑，怎么可能不累？
　　
　　唉，当初听张姝的就好了，什么名校不名校，不都是硕士学位吗。考自家大学，课程轻松，师兄姐是同门，导师是领导兼同事，还不用两校奔波，多好。小诺心中有丝后悔的念头。
　　
　　家琪开始学开车，说迟早要买车的，先学了吧，等买了车，就可以接送小诺，能替老婆分担一些了。知道家琪学开车，家里老爸老妈说了，等家琪拿出了驾照，叫他自己去挑辆车子，10万左右的，他们来付钱。
　　
　　把这消息告诉小诺，小诺眼一白：不要!他们的钱那么好拿的？我还没受够教训啊？自己买，买个四五万的，宁愿差一点，省的又听他们说这说那的。
　　
　　一个周末，在张姝家聚餐，张姝完成了装修，准备办婚礼。
　　
　　那张从家琪父母那里拿来的10万宝宝基金后来借给了张姝装修，张姝说给你三倍银行利息，小诺说，利息不利息无所谓啦，你需要用钱你拿去用，我反正用不着，我只要求什么时候怀孕你什么时候给我钱，不然我婆婆那里不好交代。
　　
　　张姝感动地在小诺脸上亲了一口。
　　
　　这次请客，自然有感谢借钱的意思了。
　　
　　去张姝家看房子，小诺又眼红了一次。虽然才两房一厅，但是小区配套好呀，秋千架，休息椅，绿化带，幼儿园，地下车库，物业服务……小诺看得羡慕，别说大人舒服，以后小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不也省心多了吗，不用去外面找公园和幼儿园了呀。若按照她原来的计划的话，她也会在不久后拥有这样舒适配套的公寓的，但是……
　　
　　参观了新房装修后，开始品尝张姝的拿手大餐。四人一边吃大闸蟹一边闲聊。张姝问小诺她婆婆的身体怎样。
　　
　　怎么样，你来说！小诺对家琪说。
　　
　　家琪说：还行吧。
　　
　　小诺说：不是还行，是相当好！化疗后做了超声波检查，康复地很好，连医生都说效果太好了!她现在脸色红润，胃口大好，吃的比我还多，力气比我还大，但是——小诺拖长了声音。
　　
　　但是什么？
　　
　　但是，我那身体超好的婆婆依旧是个随时需要迁就爱护和关心的病人！这是家琪爸的原话，说给我听的，说她是中度抑郁症患者，要我们多体谅她，多理解她……唉，我上课这么累，睡眠时间那么少，照照镜子，整张脸简直都枯黄憔悴了，可还要每隔几周跑去看望一个脸色红润胃口大好有很多休息时间的婆婆，并且说她是病人，我得多照顾她多迁就她……我都奇怪了，我和婆婆两人一起出门，问路上任何一个人谁是病人，保准人人说是我！
　　
　　家琪在旁边尴尬地笑。
　　
　　张姝当然站在闺蜜这边了，她看着家琪，说：家琪，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妈和你老婆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家琪说：两人都救呗。
　　
　　只能选一个！
　　
　　那就……老婆。
　　
　　哼，还犹豫了一下，态度明显不坚决！张姝不满。
　　
　　家琪，每个女人都会在无风无浪的家里问男人这个落水问题，告诉你，此时答案只有一个，且是唯一一个：毫不犹豫救老婆！你要为什么，好，我来回答你：
　　
　　首先，这个问题不是一个实在问题，因为现在好端端在家里，老婆老妈同时掉水里的几率极小，说到底，这问题的本质其实是一个考验男人态度的问题：谁在他今后的生命中最重要的？
　　
　　家琪，还有你，刘常，你们还有50年要活，陪你们走完这50年的，不是老妈，是老婆。你的老妈也会问你们的老爸：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你救谁？这时候，你家老爸也只有一个答案：老婆是你！对男人来说，保护女人，天经地义。当你老妈掉进水里，你家老爸干什么去了？你家老爸自己的任务不完成，干嘛要把这个任务搭给另外的男人？只有每代人都确定了自己要保护的人是谁，才不会让下一代的男人乱了救人的顺序。
　　
　　我再说一遍：这个落水的问题本身没有意义，它唯一的意义就是要男人表明态度：谁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妈妈是你爸爸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你爸要倾力保护他老婆；你老婆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你要首先保护你老婆；以后你儿子的老婆是你儿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你要你的儿子不惜生命的代价去保护他老婆……每人都有每人保护的对象，不能乱了对象，这样才有一个井然有序的秩序，生命的一代一代才有最好的传承。
　　
　　知道了吧，这就是态度，男人的态度！看清楚这问题的本质了吧？你要救你妈，若你妈是个好母亲的话，她绝对会拒绝你并要求你去救你的老婆。若你的妈还要儿子争着抢着去救她，那只能说：这个妈，枉为人母！
　　
　　……
　　
　　张姝意正严辞的发布观点。
　　
　　家琪笑。刘常也笑，说：我家老婆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吧，受教育了吧？
　　
　　嗯，受教育了，我记下了！
　　
　　吃完饭出来，两人走在路上，家琪有段时间不说话，突然间抬头若有所思：觉得张姝的话蛮有道理的哦！
　　
　　半年的怀孕准备期过去了，2002年的年底，小诺怀孕了。
　　
　　就在她怀孕不久后，一股以“醋”、“口罩”、“恐慌”为关键词的潮流开始在南方蔓延。
　　
　　036
　　
　　周日，家琪疲惫不堪地回家。
　　
　　回顾这一天，怎么说呢？拉锯战地谈，与老爸谈，与老妈谈，与老爸老妈一道谈，最后的结果是：老妈同意放弃领养，但家琪必须说服小诺尽早怀孕。
　　
　　家琪觉得从没这么累过。
　　
　　小诺躺在床上，望着老公，冷冷地说：恭喜你有个女儿了啊！
　　
　　今天上午小诺又上了四节大课，累，非常累。每天400块钱那么好挣的？全都是嘶哑着嗓子换来的辛苦钱啊。平日回家，家琪都会问寒问暖精心侍候，让她好歹也开心点，今天回家，想起老公还在他父母家，探讨领养一个与她八竿打不着的女婴的问题，越想越气人，越想越委屈，结果中饭也不吃，就倒在床上哭了一通。
　　
　　家琪坐在床沿上，摸着她的手，说：他们收手了……他们说，理解我们。
　　
　　是吗？小诺有点意外，但她随即问道：什么条件？不会是叫我生孩子吧？家琪，你不会是代替我答应了吧？
　　
　　家琪看着她：小诺，就算是为我吧……也理解一下他们……
　　
　　小诺一个枕头扔过来，尖叫：在你家，我算是什么啦？还有我说话和表达的空间了吗？就算我逮了机会发言了，有人听我的想法了吗？在你家我连棵草都不如！我再三说过，下半年是我最辛苦的时候，你妈还要这样逼我？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不是超人，我既要念书又要上课，还要应付考试和论文，这下半年我该怎么过，我一想起来心里就开始发抖，你们还要来逼我？
　　
　　小诺本来就憋着一股气，现在有了发泄的通道，于是山洪爆发。
　　
　　何家琪，你们一家都是骗子！你老爸是个最大的骗子，看着满脸的慈祥，实际上满嘴都是谎言！第一大谎言：他口口声声说把我当亲生女儿，好，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的亲爸，问他会不会舍得让他的亲生女儿在这样有压力的时节怀孕生孩子，何况是在我没有怀孕意愿的情况下！告诉你，我爸绝对会说舍不得，那么就叫你爸闭嘴，别提让我生孩子的事；而如果他是为了取悦他的老婆而一定叫我生，好，那拜托他也闭嘴，别一口一个“小诺，我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这样的话，听着恶心！
　　
　　第二大谎言：我们都是一家人。不，这是屁话！我们怎么可能是一家人？我根本不是你父母家的一员，我不过与我的老公是一家人！我不傻，老公的父母，在以前的20多年里，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凭什么他们说是一家人就真会把自己当一家人啦？你看，10万的宝宝基金，我没权力调配；我的同学来杭州住几天，他纵容他老婆说那是她的房子，我没权力请朋友来住；我要考研，他纵容他老婆胡搅蛮缠平白无故给我压力；我要求换房因为这里的房子有欠缺而且现在房子升值很快，他说要等他老婆病情稳定了再来探讨这问题……有这样把我当一家人的吗？哦，是的，要我给你烧饭烧菜时是一家人，要我给他们生孙子时是一家人……你爸也是个领导呀，怎么说话就喜欢搞两个标准，是不是他在大学里忽悠他下面的员工忽悠惯了？
　　
　　告诉你，你爸这样的人最恶心了，极度虚伪，深藏不露，而我竟然一直捧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公公”，他这领导当得太成功了，太高明了。但是，告诉他，假的就是假的！
　　
　　还有你那个妈妈，同样是满嘴的假仁假义，我把她列在你爸下来，因为她的假仁假义看起来比你爸真实多了，她把谎言明显地放在脸上，让人一看就明了，不需要像你爸那样要深挖才发现真面目。看第三大谎言：我们的所有东西还不是都给你们的！不，老太太，你们的所有东西都被你死死捏着，一个子儿也掉不下来，事实上，我们也没有贪图你们的任何东西，一切都是你们在自话自说，什么“奖金有多少，存下来给你们”，“房产有几处，以后都是你们的”，拜托，别说的那么肉麻好不好，所有的东西，要留也都是留给她的孙子的！我这个儿媳，在她眼里算什么？老公用他的相机钱给我买的一个包包，不也说过来说过去说了八百遍吗，还不是用她的钱买的呢，若真用了她的钱，天啊，我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第四大谎言：我们都是为你们好！这真是最无耻的一句话，他们是什么人？所有的算盘，都不会不为自己打响，所有的计划，早就在心中酝酿已久……问题是，人自私一点无可厚非，人人都有私心，个个都有贪欲，但是，他们就是有本事，把明明自己占便宜的事情说成是为我们好！从结婚前“婚房是买给你们的”到结婚后“这是我的房子，你不要来打主意”，还有“早点生孩子对你自己身体好”，我最看不得的就是他们的这种口是心非，虚伪造作，我再缺点多多，告诉你家琪，这样的无耻我是做不出来的！我会直话直说，实事求是，绝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
　　
　　小诺的控诉像开到最大的水龙头的流水，哗哗哗地没有停歇的意思，直到突然某一刻，像一只大手扭转了水龙头一样，水流没了，话语停了。
　　
　　她看到了家琪惨白着脸，眼里蓄着眼泪。
　　
　　小诺慌了：家琪，你怎么啦，怎么啦？
　　
　　家琪的眼光死定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最后终于说了一句：我突然觉得，生活好没有意义。
　　
　　小诺一把抱住他：家琪，你刚才吓死我了！你别这么说……
　　
　　真的，我在父母家里同他们争吵，在自己家里你同我争吵，我觉得，自己已经一点空间都没了……人被抽空了，空虚得很……
　　
　　家琪，别这样，我也就是嘴上说说，宣泄一下，因为，太郁闷了……家琪，真能解决问题的话，我就生吧，反正，女人也都要生孩子的……但是，家琪，你要知道，我不是因为你妈而生孩子，我是因为舍不得你，我不想你被夹在中间太难受……小诺一边擦去家琪的眼泪，一边自己也留下了眼泪。
　　
　　又一次输了！什么自主，什么独立，什么自由空间，什么自己的意愿……在生病的婆婆面前，它们不值一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