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小诺泡了碗泡面当晚饭，吃了两口，实在没胃口。
　　
　　下午，她给瑶瑶打过电话，诉说郁闷。瑶瑶听了，问她：真的不能生个孩子吗？你一怀孕，她肯定不会要那孩子了。
　　
　　小诺说我不喜欢被婆婆操控。
　　
　　瑶瑶说：唉，看在红包啦房子啦什么的份上，委屈一下自己啦，反正迟早都要生的，你一怀孕，刚好车子问题也帮你解决了，叫她给你买辆车……
　　
　　小诺感觉与瑶瑶话不投机，敷衍地闲聊了两句。瑶瑶叫她去吃晚饭，小诺没兴趣，不想去。
　　
　　心中依旧郁闷，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又不忍心把这种烦心事告诉父母，让他们陪她烦，于是又给张姝打电话，把婆婆领养孙女的事情简单同她说了一遍，张姝说，我马上过来。
　　
　　一到小诺家，张姝劈头就问：你有什么打算？
　　
　　小诺说：我折腾不过她，我惹不起那我躲好了，她一领养，我立即与家琪离婚！
　　
　　张姝叹口气：唉，离婚，对女人来说，成本太高了呀……虽说杭州男人总体素质都不错，但我看来看去，在我认识的圈子里，也就你家家琪是最疼老婆的，你真舍得他？一个离婚女的，再找男人会打很多折扣，你要想清楚的！
　　
　　小诺苦着脸：我也是舍不得家琪，可我那婆婆太能折腾的呀……我去同家琪商量一下，我先与他离婚，等他老妈去世了，我再与他复婚！
　　
　　这有什么用？她若领养了，死了，你与家琪复婚了，结果你们还是有个小女孩的后遗症，何况，万一你婆婆10年不死呢？所以，这问题不是离婚能解决的，当务之急必须阻止领养！
　　
　　这事家琪已经去办了，现在还不知道结果。
　　
　　家琪什么态度？
　　
　　他当然反对啰。
　　
　　反对的程度？
　　
　　5颗星。
　　
　　那就行，你放心，那女孩领养不了。我保证，只要家琪有胆量向她妈甩出一句话：“你若领养，我就再不回你这个家”，你那婆婆肯定收手！
　　
　　小诺想想，也觉得领养的机会似乎不大。家琪平日温顺，但真一旦发怒，也会不管不顾的。
　　
　　但不管这样，你得提高警惕，你那婆婆，比你有心计多了，不愧是当官的，尽管才是个芝麻小官呢。我最看不惯这样的小官了，真才实学是没有的，管人却是一套一套的，在中国还就是这样的人吃香！张姝愤愤不平。
　　
　　小诺一脸困惑：我也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说，我挣钱不比老公少，我的学位以后也将比老公高，看看镜子我也不算难看，可是我婆婆怎么就那么看我不顺眼呢？
　　
　　因为你不够听话!张姝一语中的。
　　
　　张姝看着她，继续说：你婆婆不需要你工资比家琪高，她只需要你不会花钱；她也不需要你学位比你老公高，她只需要你温顺，容易管理；她那种人，我看多了，就是把工作上的管理才能都扩展到家里来了，什么都要按照她的心意服从。你放心，她永远得不到可心的儿媳的，因为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儿媳能真正让她满意，除非是个被洗脑成完全没主张的！
　　
　　那我以后的日子……小诺苦起了脸。
　　
　　抗争呗……但你要注意点方式，明的是抗不过她的，她是你婆婆，还是个病人，你与她争，有理都成无理了，你要躲在门后，让家琪出面，让家琪替你去争！所以，你一定要与家琪保持亲密同盟的！
　　
　　小诺回忆以往的争端，恍然醒悟，也是哦，自己出头太多了，什么考研，什么回娘家，什么换房子，什么不要孩子，等等等等，都是自己在第一线孤军奋战，而家琪，却什么都没利用起来，怪不得引来那么多炮火。
　　
　　还有，小诺，我得提醒你一点……万一离婚，有件事情你一定不能退让：房子的装修款。你说过，你们现在住的这房子，买来时才25万，装修却是10万，依现在的行情估计，卖个五六十万绝对不成问题，而且房价还在涨。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离婚，你一定要把装修款拿回来，而且是按照比例拿回来！这房子成本35万，你家出10万，占了三十五分之十，离婚时，你在这房子上以一定要拿回最终房产价值的三十五分之十！懂不？你把10万装修款投入这房子是最大的错误，若你自己买房的话，可以把10万升值成30万，而且不会有这么多纷争，结果现在……所以，绝不能心软，别最后把10万统统送给你那婆婆，要据理力争，那是属于你的正当权利！
　　
　　离婚？真要离婚啊？小诺一脸茫然。
　　
　　我是说假如嘛！
　　
　　见小诺一副舍不得的样子，张姝撇撇嘴：你也就只能光嚷嚷，什么“立即与家琪离婚！”，算了，我料着，真要签字，绝对寻死觅活了……告诉你，你这种心态绝不能让你婆婆看出来，要提离婚，也要提得决绝一些，不然，你真的一点家底也没了，要任由她捏你烤你蒸你扁你了！
　　
　　当张姝在给小诺上课时，家琪父母家里也是一片激动情绪。
　　
　　035
　　
　　家琪和家琪爸先在书房里谈。
　　
　　爸，你怎么能同意妈妈做这件事呢？
　　
　　唉，你妈同我闹，我也吃不消了……家琪爸满脸无可奈何。
　　
　　她是病人，小事都可以随她，但是家里的原则问题，别说病人了，就是一个正常人，也不能轻易下决定的，必须要大家商讨的，爸，你说怎么能由她决定呢？
　　
　　家琪爸沉默了一会，说：家琪，上个月，我陪你妈去了医院的精神科，医生给她做了测试，确定她得了中度偏重的抑郁症……医生说了，对抑郁症病人，只能尽量满足他们要求，少让他们发作，不然……家琪，看在她是病人的份上，多让着她点吧……
　　
　　家琪说：爸，这不是关系到她一个人的事，这是全家的事情，我查了资料，你以为领养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吗？那不是一样东西，那是一个人！先不说这个活生生的人对我们的整个家庭产生什么影响，单是你说的方法，什么你们领养，放我名下，那我以后还要不要生孩子了？按规定，领养了孩子的家庭是不允许再生孩子的，别说小诺，这件事情，我这里就通不过！
　　
　　不是……你妈说的放你名下，就是说说的放你名下，其实不会去民政部留下档案的，她只是想有个孩子，让这个孩子喊她奶奶，她实在是想要个孩子，但是小诺又不肯答应她，她也就想出了这么个办法……家琪爸看着儿子的神情，小心地说。
　　
　　我实在搞不懂，老妈究竟想怎么操作？什么叫做“说说的放我名下”？家琪越听越糊涂。
　　
　　家琪爸就给儿子细细道来。这些话也是这些天由他老婆不停灌输到他耳朵里的，本来他是执意反对，但是听多了老婆天衣无缝的方案后，似乎也觉得可以执行。
　　
　　你知道以前的邻居钱伯伯一家吧，他们有两个儿子，一心想有个女儿，可惜一直没有。有一天，他家门口突然多出了一个小篮筐，里面是个女婴，篮筐里还有女婴的生日。这是天降的礼物啊，钱伯伯一家就收养了这个女婴，你看，现在他们一家，两儿一女，儿子二十来岁，都在外地工作，女儿8岁，就在他们身边，两老人生活很快乐，疼那女儿疼得不得了。那女婴最初几年是没户口，但是后来，通过关系，再花了点钱，就把户口给报上了，为什么，既成事实了嘛，民政局总不能把既成事实的养父母关系给一直耽搁着吧，孩子要上学呢。
　　
　　所以你妈就想，借鉴钱伯伯一家的做法，抱个女婴，放到家门口，说是人家丢弃的，我们名正言顺地收养，只是因为我们年龄大了，让孩子叫我们爸妈不合适，所以就叫爷爷奶奶，至于户口，反正前面这几年也不打紧，黑着就黑着吧，等几年后领养关系既成事实，再花钱报个户口，那时候，你和小诺的孩子估计也出生了，这样不是什么都不耽搁吗？
　　
　　家琪听得哭笑不得，这么复杂曲折的思路。
　　
　　那这孩子究竟是谁的？家琪问他爸。
　　
　　家琪爸说：既然孩子喊我们爷爷奶奶，那么说起来就是你们的……
　　
　　我不同意。家琪当场拒绝。
　　
　　我没接受她的思想准备。不久后，我会有孩子的，我会有我和小诺的孩子的，这个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的女孩，我不会接受她的！
　　
　　那怎么跟你妈说呢？
　　
　　若是你们自己收养，那随你们便，就喊你们爸爸妈妈吧，以后你们可以把你们的所有财产留给她，但是，我只要一点：我与她没有关系。不是我没有同情心，因为，我实在没有一点点的心理准备！
　　
　　还有，若你们收养了女婴，而我和小诺不久以后又有了孩子的话，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和你们的女儿一起生活，小诺肯定要与那女孩保持距离，我也会，因为在一起会产生感情，万一以后我们也与那女孩产生了感情，最后，我们和她是什么关系？兄长和妹妹的关系，还是父母与女儿的关系？再考虑远一点，若你们不在了，而万一女儿还未成年，我们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做她的监护人……这一切伦理问题，你们想过没有？
　　
　　家琪爸不说话。
　　
　　在这个问题上，他几乎没任何主张。老婆刚说要收养时他是反对的，但是扛不牢老婆的压力后，他也就答应了，当然也能料想到家琪这里肯定会有想法的，果然，家琪反对，而且是绝对反对，甚至，这个温顺的儿子都想到了具体的抗拒办法：不让孩子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若家琪的亲生儿子不同家琪妈亲近的话，那收养这个女婴对家琪妈又有什么意义了呢？家琪爸是很了解自己的老婆，多子多福固然不错，但在亲疏选择上，那绝对是亲孙子排第一位的。不让自己看养亲孙子，那不是要了她的命？
　　
　　家琪爸叹了口气，感觉有说不出的烦恼。
　　
　　他是个老派的知识分子，虽然当了多年的官，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事，接受了各种“与时俱进”的口号与思路，但是骨子里他依旧是个传统保守的人。传统保守与现代自由人士的一个大区别是：前者牺牲自我，而后者张扬自我。他觉得他与老伴都是传统人，老伴的前半生为家庭牺牲了自我，他的后半生也理应为老伴牺牲自我。
　　
　　本来，他也期待能快乐地度个晚年，这些年来工作一直很忙，就等着退休后种种花，弹弹琴，看看书，与老伴出去旅游，闲时带带孩子，享受天伦之乐。但现在看来，幸福晚年不大可能有了，因为老伴病了，不仅身体上的病，还有心理上的病，那病让她不再是个温柔贤惠的女子，她终日多疑，易怒，嫉妒，摔东西……在外面，他是个和蔼亲切的校长，人人会对他表达尊敬，但在家里，他要忍受猜疑和责骂，他过的真的不轻松不快乐。
　　
　　但是，生活还得要过下去，以往那样的苦难和贫穷都过来了，现在的这些压力和痛苦，也只能强咽下去，他总不能抛下老伴吧？他欠了她那么多，现在，是报答她的时候了。
　　
　　琴瑟和谐，举案齐眉，心心相印……这些，都只能是想象了。现实生活中，最当务之急的报答方式是：医治她的病，而现在，只有小孩能成为医治她的病的良药。
　　
　　那么，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要不这样，我去劝你妈，打消收养的年头，而你，劝小诺，尽早怀孕，这样让你妈也好有个期盼，好不好？
　　
　　我不能替代小诺做决定呀，什么时候怀孕得她自己决定呀。家琪苦着个脸。
　　
　　都是一家人了，同她说说，难道连这点牺牲都不能做吗？家琪爸有点不乐，觉得儿子什么都听小诺的。
　　
　　我家家琪什么都听小诺的！这是他老伴经常在他耳边嘀咕的一句话，他听的多了，这话就印在脑子里了，想蹦出来时就啪地蹦出来。
　　
　　036
　　
　　周日，家琪疲惫不堪地回家。
　　
　　回顾这一天，怎么说呢？拉锯战地谈，与老爸谈，与老妈谈，与老爸老妈一道谈，最后的结果是：老妈同意放弃领养，但家琪必须说服小诺尽早怀孕。
　　
　　家琪觉得从没这么累过。
　　
　　小诺躺在床上，望着老公，冷冷地说：恭喜你有个女儿了啊！
　　
　　今天上午小诺又上了四节大课，累，非常累。每天400块钱那么好挣的？全都是嘶哑着嗓子换来的辛苦钱啊。平日回家，家琪都会问寒问暖精心侍候，让她好歹也开心点，今天回家，想起老公还在他父母家，探讨领养一个与她八竿打不着的女婴的问题，越想越气人，越想越委屈，结果中饭也不吃，就倒在床上哭了一通。
　　
　　家琪坐在床沿上，摸着她的手，说：他们收手了……他们说，理解我们。
　　
　　是吗？小诺有点意外，但她随即问道：什么条件？不会是叫我生孩子吧？家琪，你不会是代替我答应了吧？
　　
　　家琪看着她：小诺，就算是为我吧……也理解一下他们……
　　
　　小诺一个枕头扔过来，尖叫：在你家，我算是什么啦？还有我说话和表达的空间了吗？就算我逮了机会发言了，有人听我的想法了吗？在你家我连棵草都不如！我再三说过，下半年是我最辛苦的时候，你妈还要这样逼我？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不是超人，我既要念书又要上课，还要应付考试和论文，这下半年我该怎么过，我一想起来心里就开始发抖，你们还要来逼我？
　　
　　小诺本来就憋着一股气，现在有了发泄的通道，于是山洪爆发。
　　
　　何家琪，你们一家都是骗子！你老爸是个最大的骗子，看着满脸的慈祥，实际上满嘴都是谎言！
　　
　　第一大谎言：他口口声声说把我当亲生女儿，好，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的亲爸，问他会不会舍得让他的亲生女儿在这样有压力的时节怀孕生孩子，何况是在我没有怀孕意愿的情况下！告诉你，我爸绝对会说舍不得，那么就叫你爸闭嘴，别提让我生孩子的事；而如果他是为了取悦他的老婆而一定叫我生，好，那拜托他也闭嘴，别一口一个“小诺，我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这样的话，听着恶心！
　　
　　第二大谎言：我们都是一家人。不，这是屁话！我们怎么可能是一家人？我根本不是你父母家的一员，我不过与我的老公是一家人！我不傻，老公的父母，在以前的20多年里，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凭什么他们说是一家人就真会把自己当一家人啦？你看，10万的宝宝基金，我没权力调配；我的同学来杭州住几天，他纵容他老婆说那是她的房子，我没权力请朋友来住；我要考研，他纵容他老婆胡搅蛮缠平白无故给我压力；我要求换房因为这里的房子有欠缺而且现在房子升值很快，他说要等他老婆病情稳定了再来探讨这问题……有这样把我当一家人的吗？哦，是的，要我给你烧饭烧菜时是一家人，要我给他们生孙子时是一家人……你爸也是个领导呀，怎么说话就喜欢搞两个标准，是不是他在大学里忽悠他下面的员工忽悠惯了？告诉你，你爸这样的人最恶心了，极度虚伪，深藏不露，而我竟然一直捧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公公”，他这领导当得太成功了，太高明了。但是，告诉他，假的就是假的！还有你那个妈妈，同样是满嘴的假仁假义，我把她列在你爸下来，因为她的假仁假义看起来比你爸真实多了，她把谎言明显地放在脸上，让人一看就明了，不需要像你爸那样要深挖才发现真面目。
　　
　　看第三大谎言：我们的所有东西还不是都给你们的！不，老太太，你们的所有东西都被你死死捏着，一个子儿也掉不下来，事实上，我们也没有贪图你们的任何东西，一切都是你们在自话自说，什么“奖金有多少，存下来给你们”，“房产有几处，以后都是你们的”，拜托，别说的那么肉麻好不好，所有的东西，要留也都是留给她的孙子的！我这个儿媳，在她眼里算什么？老公用他的相机钱给我买的一个包包，不也说过来说过去说了八百遍吗，还不是用她的钱买的呢，若真用了她的钱，天啊，我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第四大谎言：我们都是为你们好！这真是最无耻的一句话，他们是什么人？所有的算盘，都不会不为自己打响，所有的计划，早就在心中酝酿已久……问题是，人自私一点无可厚非，人人都有私心，个个都有贪欲，但是，他们就是有本事，把明明自己占便宜的事情说成是为我们好！从结婚前“婚房是买给你们的”到结婚后“这是我的房子，你不要来打主意”，还有“早点生孩子对你自己身体好”，我最看不得的就是他们的这种口是心非，虚伪造作，我再缺点多多，告诉你家琪，这样的无耻我是做不出来的！我会直话直说，实事求是，绝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
　　
　　小诺的控诉像开到最大的水龙头的流水，哗哗哗地没有停歇的意思，直到突然某一刻，像一只大手扭转了水龙头一样，水流没了，话语停了。
　　
　　她看到了家琪惨白着脸，眼里蓄着眼泪。
　　
　　小诺慌了：家琪，你怎么啦，怎么啦？
　　
　　家琪的眼光死定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最后终于说了一句：我突然觉得，生活好没有意义。
　　
　　小诺一把抱住他：家琪，你刚才吓死我了！你别这么说……
　　
　　真的，我在父母家里同他们争吵，在自己家里你同我争吵，我觉得，自己已经一点空间都没了……人被抽空了，空虚得很……
　　
　　家琪，别这样，我也就是嘴上说说，宣泄一下，因为，太郁闷了……家琪，真能解决问题的话，我就生吧，反正，女人也都要生孩子的……但是，家琪，你要知道，我不是因为你妈而生孩子，我是因为舍不得你，我不想你被夹在中间太难受……小诺一边擦去家琪的眼泪，一边自己也留下了眼泪。
　　
　　又一次输了！什么自主，什么独立，什么自由空间，什么自己的意愿……在生病的婆婆面前，它们不值一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