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家琪对小诺说：看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拿回家后扔了也行啊，妈妈本来是无意，被你这样当面一说，好像是故意的了。
　　
　　我是得提醒她的，你看洗手间台板上的那瓶洗面奶，也是过期的，你妈还天天用，我记得我从香港给她带过护肤品，她怎么就不用新鲜的偏偏用过期的，结果把新鲜的藏成过期的，多浪费啊，每套都要好几百呀，她不心疼，我还心疼呢！若没人提醒她的话，她这辈子都在用些过期的东西！
　　
　　小诺没觉得她说的不对，老公家的人，都在纵容她婆婆，连婆婆用过期的东西，都没人阻止，还美名曰：多迁就她一点。
　　
　　算算算，以后少说两句，记着，言多必失！
　　
　　她不高兴，我还更不高兴呢，我又没做错事，她摔什么门的呀！小诺郁闷。
　　
　　这时阿姨拎着菜回来了，塑料袋里露出很新鲜的芹菜。百合西芹是小诺最喜欢吃的菜。看来家琪同他爸说了，他爸又同阿姨说了。
　　
　　那我们去一下超市？小诺问家琪。
　　
　　好吧。
　　
　　小诺站起身，突然感觉下身有异。
　　
　　今天几号？她转身问家琪。
　　
　　小诺是个不细心的女孩，每次来女人那事她都记不住准确时间，每次都是毛估估，每次都不做准备，每次最后都要手忙脚乱洗内裤。
　　
　　去洗手间检查，果然来了。
　　
　　快去帮我拿条干净内裤，然后向你妈要张卫生巾！小诺在卫生间里叫。
　　
　　终于搞妥了。家琪帮小诺晒小裤子，小诺去穿衣服。看来去超市除了袜子还得买自己喜欢的牌子的卫生巾。
　　
　　买回来了。小诺在房间里换袜子，然后把脱下的劣质产品袜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包在一张报纸上，再丢掉。万一被婆婆看到刚给她的新袜子被她这样扔垃圾桶，估计又要摔一次门了。
　　
　　家琪问她累不累，小诺说一切正常，“不过你别忘了老规矩！”小诺说。
　　
　　老规矩就是在小诺来例假期间所有活免干，家琪干。
　　
　　老爸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公文包。见了家琪就问：你妈呢？
　　
　　在房间里。
　　
　　怎么不出来呀？
　　
　　家琪搔搔头：小诺说错了话……妈送小诺护肤品，但是是快过期的，小诺想也没想就说不能用了，叫妈以后也别用过期的东西，妈可能有点不高兴了。
　　
　　哦。家琪爸应一声，你妈就是有点小性子。
　　
　　洗了手，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中饭。阿姨做了六菜一汤，荤素搭配很好，有两个菜据说是完全按照抗癌菜谱做的。
　　
　　老爸讲了学校里的几件趣事，然后说，本来下个月要去美国考察几个大学，为期两周，不过他去不了，要照顾家里，就让副校长去了。
　　
　　家琪一听直叹可惜，说能给我去就好了！
　　
　　家琪爸拍拍他的脑袋：好好工作，多争取上进，以后还会少你出国的机会吗？
　　
　　这时阿姨说：阿叔，你上次不是有个疗养的机会嘛，也给别人了，都放弃了，真可惜啊。
　　
　　家琪妈一听，放下碗筷，对家琪爸说：你要去就去，我可不想拖累你。
　　
　　家琪赶紧说：妈，这是什么话，爸怎么会觉得你拖累他呢，爸是不想离开你，是心疼你，爱你!
　　
　　家琪妈哼了一声。
　　
　　家琪赶紧去给妈又盛了半碗饭，说，妈你多吃点，吃多了才有力气同病魔斗了，来，加油吃！
　　
　　家琪妈终于脸色好看了点。
　　
　　一家人坐在沙发上吃饭后水果，阿姨整理厨房。
　　
　　家琪爸剥了个橘子给小诺，小诺摇头：不想吃，有点冷。
　　
　　冷吗？我去帮你倒杯热水。家琪说道。他知道她一到那几天手脚都会发冷，不过今天才第一天，问题还不大。
　　
　　家琪给小诺倒好热水。然后问老妈老爸要不要，家琪妈说：我自己来。
　　
　　家琪赶紧说：还是我来给你倒。
　　
　　一家坐定。这时家琪开始准备与爸妈商谈房子的事情。
　　
　　爸妈，你们知道现在房子升值很快……我和小诺有个想法，想与你们商量。
　　
　　家琪爸妈看着他。
　　
　　喏，现在买车已经开始普遍，我想不久后我们也要有个车代步，尤其当有孩子后，车子是必备的，可是，现在的小区在停车等硬件方面跟不上……我们想选选个好点的楼盘，既是为了投资，也是为以后考虑，你们觉得呢？
　　
　　显然，儿子的话，让家琪爸妈有点意外。
　　
　　你们还想做什么呢？我们为你们置办的还不够吗？家琪妈不满地说。
　　
　　不是那意思……我们不想花你们的钱，我们只想为以后考虑。小诺说。
　　
　　那你们哪有钱买房子？你们哪个月不是全花光的？
　　
　　我们买房肯定是向银行贷款按揭，至于首付……可以用房产抵押向银行借钱啊。
　　
　　家琪一时没敢说先动用“宝贝基金”来周转。小诺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这老公，老是不敢打开天窗说亮话。
　　
　　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呢？你们已经有两个住处了，还想第三个？我是不喜欢向人家向银行借钱的，欠债的滋味，我受够了。家琪妈说。
　　
　　你觉得房子多，我也觉得多了，3处房产是没必要，要不用现在的房子换个更舒服的吧，这样也没有太多的还款压力了。家琪想了个主意。
　　
　　这想法小诺也有过，就是不知道婆婆同不同意，所以根本没提，结果现在家琪提出来了。
　　
　　家琪妈一下子变了脸色：你们想卖那婚房？
　　
　　家琪说：我们也考虑过那是婚房，有点舍不得，可不舍怎么能得？那里没有停车位，环境也不是很好，小区绿化、幼儿园之类的配套都没跟上……
　　
　　家琪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是她辛辛苦苦跑遍杭州挑来的一个房子，买下这个房子是她最大的骄傲，三房两厅两个卫生间，每次与同事说起来，人人都夸她眼光好，下手准，一出手就是一大套房子，儿子儿媳真是有大福气……可是，眼下，在儿子儿媳的眼里，那大房子竟然没有一点的优点！
　　
　　这时小诺接口：若卖了那房子，可以在就近地区挑个好点的楼盘，同样的三房两厅两位，我们只需再贴个10来万，有停车位，有幼儿园，还贷压力也不大……
　　
　　家琪妈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一口水，然后把杯重重地放下：我不同意卖那房子！
　　
　　小诺看了家琪一眼。
　　
　　好吧，那我们卖我们分的那福利房吧。小诺无奈地说。她有预感的，卖婆婆买下的那房子会有阻力。果然如此。本来卖婚房再买新房是最好的方案了，有这样一笔卖房钱做底打气，她挑选房子的余地也大，那就索性一步到位买个好楼盘的三房两厅，多好!
　　
　　但是婆婆接着大声说：家琪答应过我那房子也不卖的！
　　
　　小诺愣在那里。
　　
　　婆婆不答应他们卖她买的房也就是了，可怎么也限制起他们卖自个的房了？那福利房与婆婆没一丝一毫的产权纠葛的呀！
　　
　　029
　　
　　家琪妈站起身来，愤愤道：我们原想着一切都已经为你们安排妥当，给你们买好了大房子，也算是一劳永逸，为你们解除房子的全部后顾之忧，你们看看你们的同事，能提供这样条件的父母有几个？看其他的年轻人结婚，单是买个房子就要还30年的债，30年，那是一辈子啊！我是想想都害怕的！让你们不需要在房子上花一分钱，我没想要你们感恩，却没想到你们根本就是不满足!
　　
　　我同家琪说过，等我们退休了，我们也想在杭州有个小家，半年在杭州，半年在老家，在杭州了，还可以经常照顾你们，给你们烧烧饭带带孩子，享受天伦之乐，所以叫家琪别卖那个旧房子，难道，这个要求过分吗？
　　
　　你们年轻，挣的工资不高，但是花钱却是比流水还快，我是看在眼里的，几次想说，几次压下，但是，你们自己想想，你们为以后考虑过没有？你们为孩子想过没有？本来想，我们两老人的工资收入都不错，花销也有限，多给你们留点，家琪是独子，留下的什么不是你们的？可是你们这么大手大脚，就算给你们留下座金山，也是要败光的！
　　
　　那两处房子，实话说了吧，我是不会让你们卖的，除非我死了！不然，卖了的钱，又会被你们花光的，我对你们这些人有数的，什么今天花明天的钱，上半辈子花下半辈子的钱，我是看不下去的！也是绝不允许你们这样做的！
　　
　　婆婆越说越气愤，说到后来简直成了个批斗会，丝毫不理会厨房里还有个阿姨。
　　
　　家琪准备偃旗息鼓。这个架势是他没想象到的，他不想恋战。
　　
　　但是小诺挺身而出：妈，我们很感谢你们在我们结婚时无私支援我们，给了我们一个大房子作婚房，可是那小区的缺陷真的太多了，现在的房子越盖越好，若我们有可能并有条件，为什么不改善一下环境呢？如果说你不答应我们卖那房子，因为那房子是你买的，我们没有卖它的决定权，那我们总有卖自己房子的决定权吧。不过你既然说了，你们退休以后想住那个旧房子，好吧，一切都可以商谈，你们爱去住就去住吧，我们尽力满足你们的愿望。可是，我们该如何满足我们的愿望呢？
　　
　　房子我是要买的，我要为以后做打算。至于买房钱，我们用我们自己的。我刚刚考上研究生，三年之内是不可能考虑生孩子，那什么“宝贝基金”一时半会也用不上，我们决定用那笔钱做首付，接下来的按揭就从我们的工资里扣除，我保证不要你一分钱！
　　
　　家琪妈一听，几乎要尖叫：什么？你们还没打算要孩子？我得了这样的病，你们还不想让我抱上孙子？
　　
　　……
　　
　　接着，家里又开始混乱，像上次一样。人人都在安慰歇斯底里的婆婆，没有一个人理她。
　　
　　坐在房间里的床上，小诺极其郁闷。都已经傍晚了，家琪还在婆婆房间里陪着他老妈，小诺孤孤单单一个人。
　　
　　她想回杭州了，呆在这里，真是有点无趣的。
　　
　　她打手机给自己爸妈，电话接通了，妈妈的声音传来：小诺，在哪呢？
　　
　　小诺听到妈妈的声音，鼻子一酸，简直要落泪。
　　
　　她真想对妈妈说，她在婆婆家里，又吵架了，心里很烦，很孤单，很无助，想哭。可是，她终于还是没这样说。
　　
　　我在外面呢，都好的，过两天我来看你们，嗯，家琪当然也会来的……好的，那就这样，再见妈妈……
　　
　　小诺不知道，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婆婆已经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边哭边翻出陈年旧事来指责小诺的种种不是。家琪和家琪爸谁都不说话，任由她指责。因为这是让她发泄的最好办法。
　　
　　家琪妈说小诺不懂事，性格乖张，什么结婚用白色被子她生病时买白色帽子，丝毫不考虑老人的感受，一点体谅心也没有，就是想着法子与大人作对，若是自己的女儿，早就耳光甩过去了。
　　
　　又说这么大一个人，根本不会持家，连个像样的菜也做不出来，这样的女人放在家里有什么用呢？像她年轻的时候，绣花，编毛衣，做菜，腌制萝卜泡菜，什么事情不会做？
　　
　　又说她太会败家，看衣柜里那么多衣服，鞋柜里那么多鞋子，穿得完吗？花谁的钱，不就是她儿子家琪的钱！而且敢买6000块一个的包包，那是他们两人一个月的工资啊！她以为她是谁，不就是个图书管理员的女儿，还真当自己是千金了呢。拎个这么贵的包包，会让她变漂亮吗？不能！
　　
　　眼下，她竟然居心叵测，要卖掉她给他们买的婚房！是的，她是说过那房子是给他们的，可是，真的轮到他们具备拥有权也得在她死后，她现在还好端端活着，她就来记挂她的房子，想卖掉换新的，那不就是想名正言顺把房产名字换掉嘛，这么精明的儿媳妇，这么可怕的儿媳妇！
　　
　　当然，更不可饶恕的就是她不愿生孩子，而且把怀上的孩子偷偷流掉！上次一些老同学聚会，张嘴就问抱孙子没，她看着那些抱着孙子的老同学，真是又羡慕又嫉妒。人老了，孩子是最大的寄托，何况现在她得了这样的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走就走，若走之前抱不上孙子，她是死不瞑目啊。上次儿媳说是因为考研不想生孩子，现在考研也考上了，总得开始做准备了，可她竟然又说三年之内不会生孩子……那话真是让她急火攻心啊，这样下去她真的不可能在死前抱上孙子了……
　　
　　见家琪在她旁边，就恨恨的说：当初我们给你介绍的老同学的女儿，你为什么不喜欢？她那么贤惠，性格又温和，也是本科大学生，而且双方情况都知根知底，多好……她现在已经怀孕了，我生病她还来看过我……
　　
　　听了够多的喋喋不休，家琪终于不高兴了：妈，过去的事情别提了好不？她真当了你儿媳，你也会发现她的不好的！
　　
　　阿姨做好了晚饭，轻轻敲门让大家出来吃饭。小诺不想吃，家琪劝了几次，小诺说不饿，家琪没办法。
　　
　　我想回家去。小诺说。
　　
　　我们明天就回去，好不？
　　
　　在你家，怎么会那么累的呢？小诺叹口气。
　　
　　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家琪搂了搂老婆。
　　
　　家琪妈的那一份被端进了房间，餐厅里就家琪父子和阿姨在吃饭。
　　
　　晚上，家琪爸进小诺房间，要同她谈话。
　　
　　030
　　
　　房间不大，小诺和家琪爸两人只能在床沿边上坐着。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爸爸，请你给我一个说出我的想法的机会。”过了会儿，小诺开口。
　　
　　家琪爸点点头：“我不是来责备你的，我也正是想来听听你的想法，双方只有多沟通交流，才能相互理解。只是，各种家务事对我来说实在有点乱，刚才有点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家琪爸尽量显得和颜悦色。
　　
　　爸，我下午也想了很多，反思了很多。现在我有这么几个想法吧：
　　
　　首先，我承认自己不善于说话，可能从小父母对我比较开通的缘故吧，给我的教育中从来没有人际关系学这一科，现在我觉得我缺失很多，尤其是不会说好听的话，而妈妈是非常需要有一个儿媳会哄她开心的，她的儿媳可以不是大学老师，可以不是研究生，但是必须是能哄她开心的，因为她是病人。但是，我不是，我的大错误是口无遮拦，不会圆滑。
　　
　　还有，我不懂微妙，这导致我犯下了一个大错误，我不该把我父母给我的10万房子钱花在装修上的。可是，让我做下那个决定是为什么呀，爸，你还记得我和家琪结婚领证前你们给我父母打过一个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吗？那电话里家琪妈妈对我爸妈口口声声说“我们已经给两孩子买下了婚房，那房子就是他们的了！”。不是我把这话记得那么清楚，是我妈一直记着的，因为她当初就提醒我，说叫你们最好写个书面的东西，把房子的关系在结婚之前讲讲清楚，我们究竟对房子有哪些权益，省的结婚后说不清楚。当时我是很生气地对我妈妈说：妈，你怎么越来越小市民了，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你怎么向人家开口说呀？但是，现在我发现，这不关小市民的事，过来人就是过来人，有经验。
　　
　　家琪爸脸上有尴尬的笑。
　　
　　小诺看着公公说：爸，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要房子要房产权，我只是没想到，在这么亲近的人身边，怎么也都充满着这种微妙的东西？话语可以这么微妙，行为也可以这么微妙，结婚前“房子是给孩子们的了”，结婚后“你们没权力支配我的房子，除非我死了！”为什么妈妈不在我们结婚之前把一些话开成公布说清楚？因为双方只有把所有的话说清楚了，不人为制造模糊概念，才能让人正确决定做下面的事情。当初也正是基于家琪妈妈那样的态度，所以我才把我父母给我的10万房子钱变成了装修款，本来，我妈妈是建议我自己买房子的。而若当初自己买房，又何来如今这么多的争分？
　　
　　爸，我是没头脑，人家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因为我喜欢信任这个词，我敢对别人信任，也希望别人信任我。我说话口无遮拦，有时也说的难听，但我从不说假话。也许你不知道，在同事之间聊天，或者对我的朋友，我跟谁都说我的公公很好，简直比我爸爸还好，有这样的公公真是很幸福。但我真没想到，生活是这样的微妙，而且在最近的亲人之间。爸，我以后还敢这样信任人吗？我是不是该对我妈说：妈，我真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话，现在我终于知道我错了！
　　
　　爸，我知道，妈妈有妈妈的想法，家琪也多次同我说过，要多站在她的角度想想。那我能不能问一句：不敢要求妈站在今年2002年的角度，但可不可以让妈妈站在上世纪90年代的角度想一想，而不是满脑全是60，70年代的想法，而且还要把六七十年代的想法强加给90年代以及新千年时代的人？比如她说她不喜欢欠债不喜欢向银行借钱，但她可知如今是个信用卡时代，不懂得向银行借钱就意味着没有信用记录，而没有信用记录的话……我是不能想象没信用记录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再比如她很想抱孙子，但是我有条件生孩子吗？我才工作没几年，工作是我的立身之本，现在的竞争越来越残酷，我能放弃吗？
　　
　　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比如说话不讨人喜欢，花钱大手大脚，我会尽力改，但我也希望妈妈能看到我的一些优点，比如我努力充电，让自己在社会上始终有竞争力；我不喜欢任何俗气的爱好比如麻将或者赌钱，我更愿意看书和听音乐；我也尽力在挣钱，平常有翻译和上课的机会我都会很乐意去；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真心爱家琪……真的，我觉得我就是一个很普通很正常的新职业女性，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方式，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其他年轻女性没太大区别，妈妈凭什么要把我当敌人，把我当妖魔，想着我要同她抢什么家产房产？
　　
　　……
　　
　　小诺一口气说完很多话，这些都是一整个下午的静坐中不停翻来覆去想的，不吐不快，吐完后等待着家琪爸爸的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