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男男女女 诉百年沧桑 八十万言竟无字
以命魂相许 化笔底风云 望尽烟尘亦怅然
——摘自《无字》书封
推荐朋友读张洁的《无字》,有朋友看过说不习惯看这种无序的故事,弄得人摸头不知脑。看样子张洁这次颠覆先从颠覆人们的阅读习惯开始,所以,解读《无字》也应该从分析写法入手吧。
在《无字》这部巨著中,叙事不以时空转移为顺序,故事不以人物情节为线索,有悖常规写作手法。仿佛时间与空间、人物与事件都被搓揉过了,仿佛一个世纪、三代女人的命运在一个特定的时空里重合了,所有的场景都是跨时空的历史碎片连缀而成。
我在想,这扬扬洒洒八十余万字的恢弘巨著,靠什么连接支撑那些历史的碎片、文字的构架呢?又用什么在诉说心底灾难深重的苦痛与饱经沧桑的困惑呢?我想到了一种建筑,一种我们时常惊艳的建筑。现代化的体育场馆——那种既非线性又非板块的后现代多面体穹顶结构的庞大建筑。《无字》就是这样一个宏大的艺术建筑,连接各多面体、起支撑作用的是心理线索。作者是用心理的线索把那些隔世的碎片缀成一个文学整体,在风雨人生中、在世态炎凉里体味人世的沧桑,人性的无常。
解读《无字》,小说的开头和结局是最耐人寻味的。当你掩卷玩味时,书中的一幕幕场景都会让你感觉到这首尾的呼应不是哪个作家的安排,而是前世今生的注定。
“在一个阴霾的早晨,那女人坐在窗前向路上望着。。。。。。”这是《无字》的开篇,此时的吴为就是千百年来中国妇女的缩影。守望,是中国女性千年不变的姿态。
叶莲子的守望,就是那个把她抛在天津给人家做女佣,而自己却在香港过着体面人生活的所谓“丈夫”;就是那个在她被迫与“丈夫”和他的情人共居一室时,竟然用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做爱来摧残、伤害她做人的那点可怜的自尊的家伙。
吴为的守望,主要是一种精神上的守望,从33岁到60岁,无论是淫妇吴为还是作家吴为,无论是情妇吴为还是妻子吴为,她都用可以交付生命的爱守望着被她想象为“他们这个阶级里的精品”的胡秉宸,可是爱带给她的是永恒的创伤,剧烈的疼痛。令吴为最痛心、最不能忍受的是胡秉宸的委过自保和狎弄亵慢,更不能容忍的是他骨子里的自私。在无可奈何地结束这场支付了全部心血却又千疮百孔的爱情时,她感受到了“吃苦受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落空,这时才觉得那苦是双倍的了,不值得了。不值得而受的苦是真苦。”
守望的女人发现,现实中的所谓“男人”前所未有的不负责任、疲软、苟且和无能。男人的阳刚之气被一种晦涩暧昧的情态所替代,让女人们不得不感到现实人生中男人的缺席,也注定了女人*的空缺,女人和男人交流的虚无。怪不得禅月急呼:“姥姥,妈妈,瞧瞧你们爱的都是什么人?咱们家的这个咒,到我这儿非翻过来不可!”
小说的结尾,吴为离婚了。吴为疯了。吴为死了。
吴为再也不用为她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心痛如绞,也再也不用为自己支离破碎的爱寻找归宿了。
那个曾经在吴为的眼里风度翩翩、才高八斗,有雅俗兼备的品味和情调的男人,那个在战争年代需要战友妻子、文化时代需要作家爱人的男人,那个在老婆面前会下跪、在法庭上会玩变脸的男人,那个始终三心二意游刃于两个女人之间的男人终于隐去了。
那个“道德败坏”挨过批斗跳过楼被人称之“破鞋”的女人,那个有着一个婚生女也有着一个私生女的女人,那个曾经为一句秦少游的词彻底缴械而对“房子问题、组织问题都可得到及时解决”无动于衷的女人,那个为一生没做过交换而自豪,把交换、爱一个人或哪怕是爱屋及乌而上床都有严格界限区分的女人也隐去了。
像大海退潮,她的魂魄也正是这样从躯壳里退去;像鱼儿游回大海,那是生命的回归;像提琴上的最后一个和弦,弱了,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在她的遗物里,不们找不到一个亲友的电话或地址,找不到丝毫与文字有关的东西,这个曾经以文字为生的女人,死的时候竟与文字彻底决绝了,好象在这个世界上她从来没有与文字打过任何交道。
这,应该是对生命的一种否认方式吧;这,也应该是对人世的一种排斥吧。“对这个世界还有比这种仇恨更深的仇恨吗?”
三代人的恩怨,说尽世间男男女女,其实说到底也只讲了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张洁以一部《无字》审视着男权,自审着女性,叩问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