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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性德:婉约词的最后绝唱
  时间:2008-05-05  浏览:88  来源:信息时报  字号选择:

      所谓“唐诗宋词”,词,至宋而鼎盛,其中以苏轼、辛弃疾为代表的豪放派和秦观、李清照为代表的婉约派,为登峰造极之作。
      
      词到清代,已颇式微,虽如此,亦不乏最后的绝唱。
      
      纳兰性德(1655~1685),原名成德,避太子保成讳改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他是清大学士明珠的公子,文学成就以词为最,尤以小令见长,时人誉为“清代第一词人”。他自幼天资聪颖,18岁中举;22岁中进士;24岁,自选词作《侧帽集》(后更名为《饮水词》);31岁,患寒疾辞世。后人辑其词作342首,曰《纳兰词》。
      
      纳兰词以情见长,哀感顽艳,多愁苦凄绝之作。王国维谓之“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北宋以来,一人而已”。陈其年云“《饮水词》,哀感顽艳,得南唐二主之遗”。顾梁汾曰:“容若词,一种凄婉处,令人不能卒读。”
      
      “纳兰词”,可以说是清代词作的象征,亦堪称是婉约词风的最后绝唱。
      
      如梦令
      
      正是辘轳金井,满砌落花红冷,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
      
      这阕短小的《如梦令》像极了容若的一生,前段是满砌落花红冷,眼波心事难定的少年风流,后半段是从此簟纹灯影的忧郁惆怅。
      
      因为爱情的不如意,容若的词总是凄婉到叫人断肠。这凄美如落花的词章惹得后世无数多情的人爱慕不已,认为他“情深不寿”,“天妒英才”,实在是一个可怜可叹的罗密欧。
      
      他只活了三十一年,其间又为着几个女子缠绵悱恻地过了十一年,然而比起历代数不胜数怀才不遇、终生颠沛的人,容若实在不算是个悲剧型的男人。
      
      作为一个男人该有的应有的,他都有了。他有一个爱他的妻子,一个仰慕他的小妾,一个至死不渝的情人,一群相濡以沫的朋友;他还有显赫的家世,高贵的血统。他所不齿的父亲为他安排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终生无须为生活烦忧;他自身的才华和得天独厚的地位,使得他文运亨通仕途平顺,年纪轻轻便被康熙取中做了近侍。
      
      我不知道,怎么能说容若的一生是个悲剧?
      
      悲剧是上天给了你抱负,给了你理想,给了你实现理想的才华,却一生不给你施展完成的机会,生生折断你的理想。心怀天下饿死孤舟的杜甫是悲剧,李白不是;有命无运的秦观是悲剧,容若不是。更何况,即使是悲剧又岂能尽归罪于“天意”?人难道就可以两手一拍,声称自己全无责任?
      
      容若,他只是不快乐,在锦绣丛中心境荒芜,这是他的心性所致。痛苦并不是社会或者家庭强加给他的。社会道德和家庭责任筑就的牢笼困摄住生存在世上的每一个人。意欲挣脱或是甘心承受,是属于个人的选择。
      
      临江仙·永平道中
      
      独客单衾谁念我,晓来凉雨飕飕。缄书欲寄又还休,个侬憔悴,禁得更添愁。
      
      曾记年年三月病,而今病向深秋。庐龙风景白人头,药炉烟里,支枕听河流。
      
      这首是容若在客中的卧病之作,意境缠绵而不损萧壮,与“一声弹指泪如丝”的激荡比,我更喜欢“支枕听河流”这样磊落到无言的意境。
      
      这一阕《临江仙》作于永平道中,永平是指清代的永平府,其故境在今河北省东北部陡河以东,长城以南的地区,是出关通辽东的必经之路,由此可知容若作此词时是初登征程不久。
      
      用词体咏边塞风情,北宋以后并不多见。因为工作的关系,容若多赴塞外,眼界之开阔是一般文弱书生比不了的。容若写边塞词,因为他个性的原因,词境绝少乐观明亮,词意也黯沉。
      
      读这首词的时候,似乎能看见容若靠在那里,支起枕头,侧耳听着隐隐的水声,心思如水烟漠漠。写好了书信又犹豫,家中那个人本已因自己的外出而担忧憔悴,如若收到我生病的家书必定会愁上添愁,身体娇弱的她,又怎么经受得住呢?
      
      多年以后,玉人已逝。而他,情感几经开谢,姿态已收敛成熟;只是靠在那里,非常安静;成为在药炉烟里,支枕听河流的静默男子。
      
      风物稀疏,景色萧条,令人陡增伤感。
      
      浣溪沙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是一首回忆的词。纳兰词中好句斑斓若星河,而我每次读到“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一句时总要释卷。倘使心情有偏差的时候,几乎会被勾下泪来。
      
      这一句亦可以看作纳兰词的精魂。
      
      “当时只道是寻常”一句清空如话,知己两两对坐闲聊,淡而深长。人会老,心会荒,这已不是最初天真到可耻的誓约,而是爱情在情爱中翻转轮回多次后,结就的紫色精魂,看到,会让人沉着寂静。
      
      爱的可望不可及,如同野鹤入云,身后云影杳杳。
      
      她是曾经降临于他生活的女子,与他共度三年。由此他记得很多与她的事。那年春日,他在轩下醉得醺然,恍惚中看见她走来,眉目婉约的脸,走过来帮他把被子掖合。他于醺然中静静看她,默默感动,不觉自身眼角眉梢情意在细长拖延。那时他自觉是不够爱她的,起码在这爱中间一直横亘着另一个女人,“她”的影子,落在他心里,如同河岸那边的桃花,始始终终挥之不去。那段少年不得遂意的情事,压得他心意沉沉。
      
      但他们夫妻的闺趣亦有,志趣相合也甚恩爱互重。在他兴致好的时候,他也会手把手地教她临帖,陪她读书,同她一起玩一些雅致的游戏。像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那样,两人常比赛看谁的记性好,比记住某事载于某书某卷某页某行。经查原书,胜者可饮茶以示庆贺,有时太过高兴,不觉让茶水泼湿衣裳,留得一衣茶香。
      
      他站在这里,立在残阳疏窗之下,看见落叶萧萧,西风又来过,轻轻翻动心底片片往事,才会骤然间想起那么多与她生活的枝蔓,被回忆和后悔之心扩大,如同放置在显微镜下的植物,连细胞和脉络都一一巨细无疑。
      
      亦仿佛是在黄昏的街道,邂逅一个曾经爱过的人,她的逆光侧脸、睫羽,和脸上细微的痣记亦看得清。一切这样清楚,但是业已分开太久。时间如水,中间仿佛有河。你过不去。车流穿梭,她,转瞬湮灭在人潮中。
      
      这样血肉相连,当时也只道是寻常。
      
      呵,失去以后才销魂蚀骨的寻常。
      
      虞美人·秋夕信步
      
      愁痕满地无人省,露湿琅影。闲阶小立倍荒凉。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 
      薄情转是多情累,曲曲柔肠碎。红笺向壁字模糊,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
      
      院子里种的虞美人开了,这冷艳的花叫我想到了《霸王别姬》。
      
      垓下一战,艳绝古今。血泪之地后来长出一种极其艳美的花——世人称之为虞美人。
      
      虞美人入词也有一种艳,有一种凄,宛如虞姬在霸王面前舞剑作别,绝世风流不可再现。最著名的“虞美人”,是南唐后主那首《春花秋月何时了》。因此词太过出名,此调又名“一江春水”了。
      
      李煜的成就和际遇都是旁人无法企及的,亡国之痛换来词家绝响,他诚然是个失败者,却也是个成功者。千古以来的词家,为个排行名次没有不惹争论的。唯有李煜,只有他,是当之无愧,舍我其谁的“词中之帝”。
      
      纳兰被清代人推崇为“李煜后身”,虽不乏溢美之意,然其小令善用白描写情语这一点,是颇得后主神韵的。其词品贵重处,又和后主相通,这大抵是因为两者一为君王一为相国公子,都是身份贵重心性不俗的人,平常人比不了,因此,即便是频作情语也没有轻狎下流之意。
      
      容若之“愁痕满地无人省,露湿琅影。闲阶小立倍荒凉。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读到这词的上阕就好像看见宝玉抱着满怀的愁绪走到潇湘馆,月色下苔痕深浅,露湿青竹,站在空无一人的台阶上遥遥看那已经空落的屋子,想起已经离开的人,心中凄凉拖延。
      
      纳兰词中每多往事粼光碎影,都是昔日相处小事,读来欲断人肠。唯其沉湎往事不能忘情才感人至深,达到王国维说的“真切”境界。
      
      这阕《虞美人》,我所爱的,正是最后一句:“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想起当年和她一起在灯前写字的情景,往事历历在目,其实何曾薄情?淡淡一句清言,二人缱绻深情便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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