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苏曼殊,大抵是喜好文学的人们所熟知的人物吧!起笔写他其实真正有些惶恐,对于他的薄薄的几本传世之作也只知一二,倒是后人对他的评论研究所阅不少,只是时到今日,多有遗忘,落笔有些不安。
我没有敏锐的洞察力和一针见血的剖析力,而笔下要写的这位大师级人物并非只是简单的一位作家,他集诗人、画家、佛学家、翻译家等等盛誉于一身,有些心怯,不敢过分妄论。略略而书少许心得。
他的一生坎坷经历已了然于心了,可能是由于先入为主的观念吧,对于他的为文为人我是异常敬仰也是深深同情的。
各种关于他的传记、评论及研究成果的版本各不相同,几乎对于他的行为及其他事宜的解释也各不相同,无法从历史的角度认真地去考证,对于各种关于他的论调是否荒谬也就不去细究了,而这一切在于我完全不必在意,我们不是历史学者,也无须对其过于认真。
纵观各传记评论之大同,对于他的为人为文,若以“清白”二字加以评论,应不为过。或是因为极其喜爱这一忧郁类型的作家吧,我完全不在意别人的各类论点,偏执地这样认为——为人清白,为文清白。
还在初懂文言文的中学时期,喜欢上了丰子恺等清末名家,所读的文字里也时常提起“苏曼殊”这个人物,然而一直无法接触到他的丝丝文字,颇以为憾。
也属偶然,不知从哪搞到一本无头无尾的《断鸿零雁记》,是他的代表作,觉得可以从中了解到这个人物,到底是怎样的传奇。却在细读之下,由心底滋生出无限的孤独感与文字产生强烈共鸣,当时对于文言文尚是半懂,读来异常艰涩,却硬是将半篇《断鸿零雁记》生生读完。心情沉重,受了这样文字的感染,这是第一遭。我没有看到过结尾,到现在也没读过结尾,其时也是勉强读懂,却深深震憾,那入髓的孤独在字里行间里隐现、盈满。
掩卷深思,难以明悟。他的文字是优美的。而这足可入画的文字,却是如此沉郁、悲苦!细细思量,身在这样的浊世,这样的身世、这样的经历、他是无法不孤寂的。唉——
至于读书,一向认为是件快乐的事,然而读苏曼殊文字以及涉及到他们评论却很少让人感觉到快乐,大多是压抑和静默。很多无法理清的愁绪在他的文字里纠结,低首沉思,对于他的悲剧人生难以尽解,为憾!几乎他的文字里都有着那种平静里透着挣扎的欲望,却最终沉寂,无数的感叹和问号使人们愈感困惑。
文字的清晰理性掩不住人性的矛盾。或者可以说他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个体,渴望真爱却无时不在逃避真爱,渴望尘世的繁华却偏偏去身向佛寻求心灵的庇护,只是“佛法无边”对于他这样一个浑身自我矛盾的人,也只是一句空话。
他愤世嫉俗,傲骨凛然,早期对革命也投注极大热情,素有“革命和尚”、“爱国诗僧”之誉,很多文字里浸透着对新世界的渴盼之情,和对清廷的无限愤恨,却是硬生生地被黑暗社会所淹没,希望破灭,痛极而笑,愤然落笔:
契阔死生君莫问,
行云流水一孤僧。
无端狂笑无端哭,
纵有欢肠已似冰。
吹去落在心头的漫漫烟屑,再融入到那凄苦悲怆的人生历程里,感受他那一时代的气息,颓废、枯荒。一个清清白白的不世之躯焉能淡漠视之!他对这个世界绝望,他需要宁静。然而他终究无法承受宁静世界的孤寂……于是反复着脱俗、入世。对于这个世界他是无能为力的,对于他自己亦是无能为力的。
他对于这个世界也是失望的。
直到逝去,他看似浑噩的心神依旧在苦笑,人们无法理解他的行为,却仍是洒落悲伤同情的泪水。
逐着他的行踪和文字,他是在躲闭世人的同时渴望世人的肯定,却又总是冷漠地闪躲一边,持续着走在他自已认定的幽径,漠然却又无限期盼地回望着红尘繁华。
他是无法不孤寂的!
梁煥松
「蘇曼殊」這個名字,當今年輕一輩當有「天外來客」之感。不過粵曲愛好者或會對「情僧蘇曼殊」為題之戲曲留有記憶,資深影迷也會對五十年代由吳楚帆、紫羅蓮演的粵語片「斷源零雁記」有多少印象,查此片便是改編來自蘇曼的自傳式同名小說。
近日興記了對蘇曼殊其人其事其文的熱潮,尤其是在中國大陸。用google.com的搜索引擎以「蘇曼殊」search一下,馬上便找到幾百個網頁可供參考,整本的「斷鴻零雁記」也可以逐章下載閱讀。
蘇曼殊出生在清末,算起來是「上上個」世紀的人了,生平簡述如下:
蘇曼殊,小名三廊,香山(廣東中山)人,光緒十年(1884)年生於日本橫濱。父親是廣東茶商,母親是日本人。五歲時蘇曼殊隨父親回廣東。
蘇曼殊十二歲時便在廣州長壽寺出家,青年時代即學識淵博,靈慧敏捷。
此後,蘇曼殊到東京早稻田大學學習,並利用假期到泰國、斯里蘭卡等國遊歷,學成後回國,在日本期間,參加國中國留學生的愛國組織,傾向民主革命。
蘇曼殊沒有受過長期的正規教育,但能詩文、善繪畫、通英、法、日、梵多種文字,和陳獨秀、柳亞子等文學泰斗交往甚密。
蘇曼殊英年早逝,於1918年病逝於上海,年僅34歲。
上星期一,布市孫靈之女士的府上,幾個學術界同好組成了小小的雅集,由恰巧蒞臨布市講學的美國俄勒岡大學葉紅玉教授帶領,討論蘇曼殊這個傳奇人物。參加者有昆大的葉富強和黎志剛兩位教授,本報作者陳棟華、孫女士和筆者。
蘇曼殊是僧人;佛教要求人摒棄情欲,認為情欲帶來人的苦楚,蘇曼殊則是世間少有的多情之人,「情僧」的稱號,道出了基本矛盾。他佛理深湛,但一生渴望被愛而不得、嗜吃未能持素而被逐出師門,他追求靈魂的清靜卻多與俗家人士為友,甚至支持革命邉印K麃K非聖賢,受的是凡人的矛盾和痛苦,這才是他可愛的地方。
蘇曼殊著作不多,除了幾本薄書之外,未有巨著留傳,但對當時的年輕人起了很大的影響。
葉紅玉教授分析他最近受到大陸讀者重視的原因,主要是他追求個性解脫的經歷使今日改革開放後的中國人感到共鳴。
跟著我分發「斷鴻零雁記」的一段給大家研究一下。這是蘇曼殊自傳性質甚強的愛情小說,內容描述他與日本少女靜子的戀愛悲劇。當年被老一輩視為大膽至極的作品,但使千萬的青年學子著迷,如飢似渴的狂讀。請看以下一段(第十六章節錄)
……靜子垂頭弗余答。少選,復步近余胸前,雙波略注余面。
余在月色溟濛之下,凝神靜觀其脸,橫雲斜月,殊勝端麗。此際萬籟都寂,余心不自鎮;既而昂首矚天,則又烏雲彌布,只餘殘星數點,空搖明滅。余不覺自語曰:“吁!此非人間世耶?今夕吾何為置身如是景域中也?”
余言甫竟,似有一縷吳綿,輕溫而貼余掌。視之,則靜子一手牽余,一手扶彼枯石而坐。余即立其膝畔,而不可自脫也。久之,靜子發清響之音,如怨如訴曰:“我且問三郎,先是姨母,曾否有言關白三郎乎?”
余此際神經已無所主,幾於膝搖而牙齒相擊,垂頭不敢睇視,心中默念,情網已張,插翼難飛,此其時矣……
余言甫發,忽覺靜子筋脈躍動,驟鬆其柔荑之掌。余如其心固中吾言而愕然耳。余正思言以他事,忽爾悲風自海面吹來,乃至山嶺,出林薄而去。余方凝佇間,靜子四顧惶然,即襟間出一溫香羅帕,填余掌中,立而言曰:“三郎,珍重。此中有繡負梨花箋,吾嬰年隨阿母挑繡而成,謹以奉贈,聊報今晨傑作。君其納之。此閑花草,寧足雲貢?三郎其亦知吾心耳!”
余戶聞是語,無以為計。自念拒之於心良弗忍;受之則睹物思人,寧可力行正照,直證無生耶?余反復思維,不知所可。靜子故欲有言,余陡聞陰風怒號,聲振十方,巨浪觸石,慘然如破軍之聲。靜子自將箋帕襲之,謹納余胸間……
我用文學的觀點發表了幾項意見:
首先這段文字的描寫方法在當時實在是很大的突破,比諸同期流行的愛情小說如玉梨魂(徐枕亞著)、社會小說如九命奇冤(吳趼人著的梁天來故事)、政治小說如官場現形記(李伯元著),在技巧上不知超越了多少。
這段文字即有心理描寫(情),又有環境描寫(景),一時寫情,一時寫景,瞬息間情景交融;景隨情移、情由景生。作者更用第一人的敘事觀點,使讀者代入了故事的主人翁去感受當時的情景。
此外,他的描寫時則用遠觀法,時則用近觀法,當中又名有遠近程度之分別。我們讀這一段,有如在看電影中的遠景、中景、近景、大特寫鏡頭互相推拉、加上旁述及對白的烘托,令人拍案叫絕!
未知各位讀者有同感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