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美与山河美的高度融合
——论赤壁文化的谋略艺术
赤壁文化,中华民族传统地域文化中的一朵奇葩,以其英雄美与山河美高度融合的奇异芬芳,为楚天增色,为华夏添彩。
赤壁文化的胚芽,是在英雄豪杰于壮丽山河演出的一幕史诗般的战争活剧中萌生的。赤壁,本非赤色之壁,然以此留给人们的总是几分神秘,几番遐想,几多追忆和几分向往。相传东汉建安十三年,孙权、刘备联军在此用火攻大破曹操战船,以至冲天的火光照得江岸崖壁一片彤红,由此赤壁得名。战争烘托山水、山水衬托英雄的赤壁鏖兵从此流芳千古,赤壁文化也应运而生。 赤壁文化的萌生,既是秀美湖光山色的孕育,更是磅礴战争云雨的催发,在1700多年的发展过程中,两者相得益彰,交映生辉,逐渐形成了英雄美与山河美高度融合的固有特色。
(一)
赤壁文化的实质是战争文化,或者说是武文化,具有英雄美的奇特魅力。这种奇特的魅力集中反映为文武合璧的和谐美、巧结善联的造势美和各具特色的形象美。
文武合璧的和谐美,表现为孙、刘联军武将周瑜和军师孔明的联袂。在大敌当前、是战是降的问题上,周瑜和孔明一唱一和,坚定了孙权与刘备并肩抗曹的决心。在孙、刘缔结联盟中起决定作用的孙权,其“吾计决矣”联刘抗曹的决心,不是轻而易举形成的,而是经历了艰难曲折的过程。在促成孙权定下这一决心中,孔明的一番恰如其分的劝说,功不可没。他说:“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当然,仅仅凭孔明的三寸能言善辩之舌,也还不足以说服孙权及其众多的主降大臣。真正起作用的应该是周瑜的一番慷慨陈辞——“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何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场,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间乎?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擒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由此可见,孔明的婉转“激将”,周瑜的亢奋“请命”,两者有唱有和,异曲同工,促成孙权与刘备的联合。在如何抗曹的问题上,他们一勇一谋,刚柔相济,形成巨大的合力。武将周瑜气吞山河如虎,面对在南征中灭袁氏、降刘琮、慑刘璋、追刘备,连战连捷,骄横不可一世的曹操,毫不畏惧,视其为“远来疲惫”的“强驽之末”。周瑜请缨后,速寻敌而上,挥师溯江西进,采取攻势防御,主动迎击曹军,充分显示了青年统帅敢下险棋驾驭战局的非凡胆略。当周瑜统领的孙、刘联军在赤壁江面与曹军不期而遇时,周瑜扬自己水上作战之长,赢得了既是初战又是遭遇战的胜利,使战局因“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而发生重大转机。初战的胜利,鼓舞了孙、刘联军的军心士气,给了曹操以沉重的打击。当曹军被迫“引次江北”暂取守势后,周瑜抓住战机,转守为攻,精心谋划一场与曹军不可避免的定局之战并取得了决定性胜利,表现了周瑜身为主帅的压倒一切敌人的英雄气概。军师孔明,在孙、刘联合破曹作战 行动中发挥的作用更是有口皆碑。“草船借箭”这一奇思妙想,使曹军兵器大损;以火攻先发制人,拉开与曹军决战的序幕。无论是史料记载还是民间传说,孔明与周瑜两颗三国时期的巨星真正意义上的合作,仅此赤壁之战难得的一次,因此,它是孔明、周瑜文武互补、智勇合璧的生动写照,是赤壁文化“英雄美”的重要衬托。
巧结善联的造势美,表现为孙、刘联盟的形成及其共同抗曹的举措。众所周知,赤壁之战中孙权与刘备的联合,并非双方长期共修的秦晋之好,也不是彼此为“攘外”顺理成章的“安内”,而是两个集团生死攸关时巧结善联的“城下之盟”。但是双方都能把彼此的联合视为必然选择,做到合心合力,这是难能可贵的。这种巧结善联,巧就巧在双方处境不同,利益有别,终能一拍即合。《通鉴纪事本末》中鲁肃对孙权进言道:“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及说备使抚表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这充分说明,早在荆州未失之前,鲁肃就已未雨绸缪想到了与刘备的联合问题。无独有偶,深谋远虑的孔明早在刚出茅庐时,就在隆中对策中谈到了联吴的问题。他说:“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若跨有荆、益,……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当曹操一路杀来,致刘备只有招架之功时,孔明更是极力劝说刘备“事急矣,请命求救于孙将军”。可以说,在孙刘结盟的问题上,双方英雄所见略同,不谋而合。当然,孙、刘之间巧结善联的精彩之处还在于“善联”。他们在巧结同盟基础上的联合作战,堪称我国古代战争两军联合作战的典范。其杰出之处主要在以下三个方面:其一,相互利用,互为补充。孙权主要利用刘备三点。一是江夏战略要地。由于刘备占据江夏这一战略要地,那么,联军与曹操的作战至少可以在江夏以西尽量前推,而且进可攻,退可守。周瑜原计划发兵夏口,当其至此后却不守株待兔,而继续西进,最终在赤壁与曹军决战。二是战役机动兵力。尽管刘备当阳惨败后夺路而逃,但关羽的一万水军尚在,刘琦也还具有一定的实力,使孙刘联军战斗力大大增强。三是灭操复汉目标。刘备的宏图大业就是要光复汉室,而当时的曹操正是汉室中“汉相”,骂称“汉贼”,更何况旧仇未解又添新恨,刘备正被曹操追杀得如惊弓之鸟。刘备对孙权的利用则可以用借助钟馗打鬼一言蔽之。其二,共献计策,敢打必胜。两军联合作战,既要解决合心的问题,也要解决合力的问题。赤壁之战,由于鲁肃、孔明的往来奔波、穿针引线,由于孔明、鲁肃、黄盖等众多谋士智慧的碰撞与升华,由于周瑜、程普、关羽、张飞等武将的英勇善战,使两军基本上做到了合心与合力的统一,形成了联合抗曹的整体力量。其三,有主有从,配合默契。赤壁之战中,主从是很分明的。从联军中两个集团的关系看,当是以孙权集团为主,刘备集团为辅;从整个作战行动看,是以周瑜、黄盖等东吴水师水上正面攻击,歼敌有生力量为主,刘备集团在侧翼和背后出其不意袭击曹军陆上营寨和在曹军逃跑的路上打伏击战助之;从担负主要作战任务的孙权集团的战役布势看,也是有主有次的,即以周瑜、黄盖的左路军火攻奇袭为主,程普的右路军协之。这种有主有次,多种力量、多个方向、多维战场的联合作战,形成了一曲巧结善联的千古绝唱。
各具特色的形象美,表现为赤壁交战舞台上层次鲜明、栩栩如生的英雄形象。透过赤壁战场的硝烟,我们首先看到驾驭大势的统帅形象。曹操作为一派担纲势力的统领,亲自披甲上阵,劳师远征,战官渡,胜长坂,夺荆州,乘势发展,以求一统。他胸怀大志,主动对当时五种势力(除曹操外还有关中的马超、韩遂,西南的刘璋,东南的孙权和漂泊中的刘备)中的强劲对手下达战表:“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与吴。”这里充分表现了曹操不避强敌,雄心勃勃;视个人恩怨如草芥,礼贤下士,宽义士,求凤雏,重人才,纳直谏,求同存异,胸襟宽广;胜不骄,败不馁,得胜且追,得败且退,成败伸曲皆丈夫的统帅风范,在世人心目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孙权得父兄江东基业后,励精图治,鞠躬国事,尽管远有一统天下之心,可是近无群雄逐鹿之意,旨在国殷民富,当得天下之际再光宗耀祖。但是,当战云密布,曹操政治恫吓与军事威胁俱来时,不为群臣惊恐而惊恐,不求抱守残缺而苟且偷生,敢于力排众议,断然决计与曹操作生死一搏;大胆用人,放手用兵,委年轻气盛的周瑜为御敌主帅重任,使真正的千里马得以驰骋疆场,竞显风流;审时度势,联刘抗曹,展示了一代政治家、军事家高瞻远瞩的雄才大略。刘备在既无立足之地,又无回天之力的危急之关头,积极主动地与孙权联合,结成抗曹的统一战线,把权宜之计作为立身之本,从一条崎岖的狭缝中走向坦途;恪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古训,既能善听军师之言,又能巧用勇士之武,以诚治军,用人所长,创造了以德治天下的奇迹;善于抓住历史机遇,既能与孙权合力赢得赤壁之战的胜利,又能巧得荆、益,夺取自己的既得利益,表现了其作为领袖人物既善联合又善斗争的高超艺术。其次是足智多谋的军师形象。孔明《隆中对》构想及其付诸的实践,处处闪耀着神机妙算、料事如神的智慧光芒;鲁肃的《吴门对》及其在赤壁之战所建的功勋,受到了后人“子敬来东,致达于孤,孤与宴语,便及大略帝王之业,此一快也”的高度称赞;蒯越辅佐曹操在赤壁之战的先期阶段直趋宛、叶,径取襄阳,追击刘备,抢夺江陵,威逼江东,智慧过人,屡建奇功。凡此等等,无不给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同时,我们还看出这些军师形象都包含着一颗赤胆忠心。孔明受刘备之托说服孙权与其联合抗曹是在求助他人的前提下赴往的,虽有可能受人羞侮,但在所不辞;根据两军联合抗曹的需要,协助周瑜作战时,虽有可能遭人暗算,受尽主降派的指责,但为国家的利益毫不患得患失。蔡瑁为曹操精心构筑水寨、操练水兵被错杀而无怨无悔,凡此等等,无不为后人诚服。其三是英勇善战的武将形象。黄盖、关羽、张飞、曹仁、张允等人视死如归。他们有的受命于危难之际,置生死于度外,随时准备为国捐躯;有的纵横捭阖,叱咤风云,所向披靡,威风凛凛;有的忍辱负重,血洒疆场,悲壮之举惊山河,泣鬼神;有的横眉冷对当前敌,俯首甘为君之臣,憎爱分明,忠贞不二;有的有勇有谋,用兵如神。正是因为这些时代英雄的出色表演,才使赤壁之战好戏连台,扣人心弦,惊心动魄,精彩纷呈,为后人所感怀。
(二)
在赤壁文化这一战争文化的躯体中流淌着山水文化的血液。也就是说,赤壁文化的巨大影响力,与山河美的映衬和烘托是密不可分的。这种映衬与烘托,主要反映在赤壁之战这一古战场山水秀美壮丽、地望真实确凿和文化遗迹丰厚等方面。
从秀美的地缘环境来考察,赤壁是我国历代无可比拟的战役遗址。我国古代的著名战争(战役),多为城池之战、荒野之战、关隘之战,真正意义上的水战并不多见。因此,其战争遗址也多为残垣断壁的古城旧堡、死寂空旷的平原大漠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山涧隘道,像赤壁之战这样,鏖战于绿水青山之间,挥师于江流林原之际,充满种种奇象、奇观、奇闻等神奇色彩的著名古代战场比较鲜见。赤壁,地处长江中游南岸,幕阜山北麓,北面长江,南连洞庭,依山傍水,环山错湖,山水相连,水天一色,四季如画,是长江这条黄金水道上的一道旖旎的风景线。赤壁的山,虽不及“三山五岳”那样常见于经传,但悬崖壁立,俯瞰江流,山峦叠嶂,气势雄伟,古木参天,郁郁葱葱,景色宜人,美不胜收。赤壁的水,江河纵横交错,湖泊星罗棋布,滔滔江流惊涛拍岸,平湖绿水粼粼泛波。这青山绿水,不仅构成了一幅色彩斑斓、动静迭韵的壮丽画卷,而且还有许多奇观、奇象的美妙传说。这些美妙传说,如十月翻肚皮的泥鳅、赤头青蛙、吕蒙祭城等,都与赤壁之战有关。对于那“十月泥鳅翻肚皮”与半夜江上刮东风是否有必然联系,赤头青蛙与关公大意失荆州是否有些许因果关系,吕蒙祭城是否真有吕蒙杀子祭城之史实,等等。对此,我们未必都要问个究竟,尽可以在感受赤壁古战场自然景观外在美的同时,进一步体味地域文化内在的深层次的美。当然,山河之美除了优美的自然、地理环境外,还包括特定自然、地理环境中的特定的人文景观。那么,蒲圻赤壁同样也不例外。摩崖石刻、翼江亭、拜风台、凤雏庵、碑廊、周瑜雕像等人文景观,总是给人以许多美丽的遐想,从而令古今游人流连忘返。
从真实的战争地望来考察,蒲圻赤壁是确凿耐赏的赤壁之战战场。当人们在赤壁之战地望之争上形成共识后,赤壁文化的真实美更是平添几分亮丽的色泽。真实的历史史事、真实的历史人物、真实的历史器物等等,往往会因为岁月流逝、社会变迁,或依稀难辨,踪迹难觅;或寄附延续于书画、雕塑之上,难解后人求真求实之渴;或因为本不应有的讹传,使得固有的真实面目全非。而真实的作战地点,情形就不一样了。真实的山水,尽管可能会出现一些并不有损真实的变化,但是,它永远是一篇篇无言的文字,记载着久远的历史。于是,人们每每身临其境,尽管往事越千年,也会仿佛回到自己过去曾经经过的从前;也会对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倍生激情,仿佛它们能娓娓道来曾经目睹的一切;也会触景生情,浮想联翩;也会借景抒情,怀念英烈;也会追昔抚今,感叹时世……这就是真实给人的美的享受。这种美的享受,激发的是人们的真情实感,较之虚幻的文化,显然是一种别样炙口的滋味,具有无尽的魅力。
从丰富的文化遗迹来考察,赤壁饱含仁人志士、文人墨客喜怒哀乐的情愫及饱蘸情愫的笔墨。赤壁作为我国古代著名战役的遗址,其雄浑悲壮是不言而喻的,因而吸引无数游客前来凭吊、游览和咏颂。三国时代韦昭的《伐乌林》,南北朝时庾信的《哀江南赋》,唐代李白的《赤壁送别歌》、杜甫的《悠悠赤壁》、杜牧的《赤壁》和《早春寄岳州李使君》,宋代苏辙的《赤壁怀古》、李壁的《赤壁》,元代吴师道的《赤壁图》、陈菊南及许有壬的《赤壁怀古》,方逢时的《古战场感怀》,清代曹雪芹的《赤壁怀古》、赵翼的《赤壁》等等。毛泽东曾称“楚汉成皋之战、新汉昆阳之战、袁曹官渡之战、吴魏赤壁之战、吴蜀彝陵之战、秦晋淝水之战”等“都是双方强弱不同、弱者先让一步,后发制人,因而战胜的”,对赤壁之战给予了应有的评价。
(三)
赤壁文化,是英雄美与山河美的高度融合,是以武文化为核心,武文化与山水文化相得益彰的一种独具特色的地域文化,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中的一枝独秀。真正认识赤壁文化,需以蝉噪林静、鸟鸣山幽的意境去细品和深究,把握其英雄美与山河美的融合处和结合点。赤壁文化英雄美与山河美的融合处、结合点,我认为至少可以从以下几方面去认识和理解:
赤壁之战首先是地域的战略内涵。中国古代和近代发生的战争很多,有的作战规模较赤壁之战还要大,有的作战将领的社会、政治地位较赤壁之战的将帅更为显赫,有的作战比赤壁之战还要激烈,有的战争(战役)对社会变革所起的作用与赤壁之战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它们的绝大多数,随着战争硝烟的散去,也就慢慢在人们的记忆里、在历史的长河中消逝了。即使是有些很著名的战争(战役)如淝水之战、官渡之战等,也多不及赤壁之战这样深入人心,流芳千古,并形成独具特色的战争文化。究其原因,十分重要的一点就在于赤壁之战是在赤壁这一特定战场上进行一场特殊的战役。赤壁战场的特殊性到底特殊在哪里呢?我认为:一方面,在于赤壁的特殊战略位置。赤壁是中原重镇夏口的门户。战略地位极其重要。由赤壁顺江而下,东可至夏口、柴桑;溯江而上,西可至夷陵、巴蜀;越洞庭可南及潇湘;穿幕阜可斜插东吴腹地;北连江陵—襄阳—南阳与夏口—襄阳水陆两大通衢。自古有“陆扼潇湘咽喉,水控江夏通衢”之称,为兵家必争之地。赤壁战地战略地位的重要性,折射出赤壁之战的必然性(当然必然之中也存有许多偶然因素)。这种必然性,至少说明作战双方并不是在错误的地点打的一场无为的战役,也就是说,赤壁之战,对于作战双方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并非无意义的较量。另一方面,在于赤壁的特殊作战环境。蒲圻赤壁,古属云梦泽,沼泽遍布,丘陵断续,水陆交错,地形极为复杂。复杂的自然和地理环境决定了作战手段多样的可能性。这就存在一个作战双方如何客观认识一定的作战环境、充分利用作战环境,因地用兵的问题。从当时的情况分析,作为在作战实力上占有优势的曹操一方,至少可以在这么几点上作出不同的选择:面对与敌隔江相望的对峙态势,是立足水上作战还是陆地上角逐;面对征服长江天堑水战不可回避的现实,在水战上是巧打还是强攻;面对士兵不习水战而初战失利、暂取守势的情况,怎么由防御转向进攻等等。就孙、刘联军而言,可能作出的选择就更多了。比如,是充分利用地利、人和之利主动进攻还是消极御敌;是积极创造战机还是坐等天赐良机;是以奇取胜还是以势取胜;是水上、岸际决战还是陆地一比高低等等。只要作战双方都能从实际出发,在有利于己、不利于敌的前提下灵活用兵,就会演出十分精彩的战争活剧。赤壁之战的作战实践表明,正是在赤壁战场那复杂的作战环境条件下,才得以呈现草船借箭、火烧赤壁等一幕幕令人交口称赞的场面。
赤壁之战关键是鏖兵的历史奇迹。赤壁鏖兵为什么能够在不计其数的古代战争中格外引人垂注,倍受世人称道,特别具有生命力呢?我认为有以下三个方面的原因:一是赤壁鏖兵气势恢宏、场面壮观。这里姑且不论整个战役的一系列战斗,单就主战场的赤壁江面和火烧赤壁的主要行动而言,就是中国历史上一曲咏唱不衰的战歌。狭义的赤壁之战,史料中有这样的记载——周瑜、孔明等经过周密部署,万事皆备,只等东南风。盖先取轻利的蒙冲斗舰数十艘,载燥荻枯柴积其中,灌以鱼膏,赤幔覆之,建旌旗龙幡于舰上,先书报曹操,诈称前来请降。又预备走舸,各系大船之后,以供大船发火后人员乘之走脱,因引次俱前。曹军吏士皆延颈观望,指言盖降。时东南风急,因此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盖举火白诸校,使众兵齐声大叫:“降焉!”更吸引曹操军士皆出营立观。去北军二里余,盖放诸船,延烧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北军遂败退。周瑜等率轻锐寻继其后,尾追不舍,擂鼓大进,北军大败,曹操不得不狼狈退走。二是赤壁之战创造了以少胜多、以劣胜优的奇迹。赤壁之战中,孙刘联军的总兵力只有 5万人左右。这个数字比较准确、统一,有据可查,有证可考。曹操的兵力说法虽多,但至少可以肯定其总兵力不会少于30万。在双方兵力对比如此悬殊,且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此前连战皆捷的情况下,孙、刘联军赢得胜利,确实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罕见奇迹。三是赤壁之战奠定了三国鼎立的基础。对刘备来说,在新野、长坂坡之战屡遭失败,几乎无立足之地的情况下,赤壁之战使其得以摆脱曹操追击而起死回生、东山再起。对孙权来说,赤壁之战促进了敌我力量的消长,使其得以保全所历三世的江东基业。对曹操来说,赤壁的败北已基本决定其一生再无力大举南征了。正是在这样一种形势下,三国鼎立的局面逐渐形成。
赤壁之战是英雄美和山河美的协奏曲。从历代文人墨客赤壁游景致、抒赤壁情怀、赏赤壁山水、颂赤壁英雄所留的珍迹中,我们无不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一点。赤壁之战后,谈及赤壁的人们,一方面,是热情讴歌赤壁之战的英雄人物。唐代著名诗人李白有诗:“二龙争战决雌雄,赤壁楼船扫地空;烈火张天照云海,周瑜于此破曹公。”其诗句中的“二龙争战”,无不流露出诗人对赤壁之战双方将领的敬重之情。杜牧的“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使,铜雀春深锁二乔”一诗,也反映了诗人对周瑜巧借东风与“小乔”的敬慕之感。“江东父老”咏诵起“幼习兵书苦用功,鏖战赤壁显雄风。曹刘岂是英雄将,只俺周郎名振大江东”的词句来,自豪之情溢于言表。由此,人们也就有理由认为,“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其实并非“曲有误,周郎顾”。应当是周郎有了赤壁胜曹操的盖世之作而名声鹊起所致。同样是讴歌英雄人物,那“七星坛上卧龙登,一夜东风江水腾。不是孔明施妙计,周郎安得逞才能”的诗篇,却表达了作者对诸葛孔明的赞叹之情。另一方面,是尽情赞美赤壁战场的壮丽山河。游人每每慕名而至,身临赤壁,攀赤壁崖,瞻拜风台,观凤雏庵,登翼江亭,亲眼目睹起伏连绵、苍翠如绘的赤壁山,嶙峋临江、斜亘百丈的赤壁,或波浪不兴、或惊涛击岸的赤壁长江时,毫不为赞美赤壁的自然风光惜情吝墨。那“江上战余陵是谷,渡头春在草连云”、“长江天堑系安危,江上帆樯曳夕辉”的诗句,就给人以赏心悦目之感。更值得鉴赏的是,北宋大文学家苏轼对赤壁威名情有独钟,赋词抒怀。那“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赤壁”秋色;那“霜露既降,木叶尽脱”、“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赤壁”冬画;唯有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赤壁”意境。尽管苏轼所描绘的山色,抒发的情怀,感觉的意境,领略的风光,据说在黄冈赤壁。但是在这里实有同工之效。然而,更多的还是把赞美赤壁英雄与赤壁山河紧紧融合在一起,把英雄美寄于山河美中尽情讴歌。那“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不朽词句;那“潼潼水势响江东,此地曾闻用火攻。怪道侬来凭吊日,岸花焦灼尚余红”的细腻情感,显而易见,既表达了人们对赤壁山河和赤壁之战英雄人物的向往,也为英雄美与山河美融合的赤壁文化的发展留下了生动而清晰的注笔。
(四)
底蕴深厚的赤壁文化,以其英雄美与山河美的高度融合对中国社会产生影响。这种影响涉及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多个领域的方方面面,至少突出反映在以下几点:
战略筹划的影响。曹操一统天下的战略筹划是导致赤壁之战的直接动因。赤壁之战前,尽管刘备始终没有忘记光复汉室,孙权也并不安于坐守江东,但要真正付诸一统天下的实践尚为时过早。曹操领兵南下,灭袁氏、夺荆州,一路势如破竹,取得长江以北的半壁江山,一统天下志在必得。在长江北岸扎寨以后征船操兵,以征服长江天堑,毕其功于赤壁一役,实现独霸天下的宏图大业。这种有备而来,有备而战,以强击弱,乘胜前进的战略筹划是无可厚非的。应该看到,这是曹操战争准备的成功之作。曹军咄咄逼人的气势,客观上促进了孙、刘联盟的建立。孙、刘联军凭借天时地利的优势,水陆并出,南北夹击,从而赢得赤壁之战的胜利,促成了三分天下的实现。从此,开始了中国历史上的魏、蜀、吴相互鼎立,战乱不断的三国时代。
赤壁之战各方的战略筹划,主要是围绕“统与分、破与立、联与抗”而展开的。统与分,就是曹操力图尽快统一天下,孙权、刘备意欲暂且维持分割,保持、建立自己应有的统治范围。破与立,就是如何打破一个旧格局而建立一个新天地。在这一点上,三方的筹划基点大相径庭。曹操,是为“立”而“破”,即为建立一个独自主宰的新王朝而彻底打破一个旧格局;孙权,是为“破”而“立”,那就是既然一个旧王朝行将打破,只能力争在打破旧王朝的过程中相机建立一个更为适宜的新格局;刘备,是“破”“立”并举,即把建立自己立足之地的希望寄于旧格局的打破之中。联与抗,就是孙、刘双方为保全各自利益而进行的联合与对抗。他们自始至终都是联中有抗,抗中有联;当联则联,当抗则抗;联而有度,抗而有节。这些战略筹划的各种方法,在此后中国的政治舞台、战争舞台、外交舞台乃至于经济舞台都可找到。特别是我国在国际舞台上,处理两极与多极格局的矛盾中,使这些战略思想得到了丰富和发展。
计谋运用的影响。赤壁之战的熊熊烈焰,是军师幕僚们星星点点的智慧之火点燃的。周瑜的反间计,使曹操错杀蔡瑁、张允而追悔莫及;孔明的草船借箭之计,使曹操兵器大损而叫苦不迭;黄盖的苦肉之计,使曹操误食上钩而败局已定;巧借东风的火攻之计最终一计定乾坤,把计计相扣的连环计推向高潮,演出了一幕扣人心弦、气势恢宏的生动话剧,使挟持天子、运筹帷幄的曹操连连上当受骗,不仅以失败告终,而且险些丧了性命。
这种计谋丛生、前计连后计、大计套小计的谋略运用,给后人以极大的启迪和借鉴。这种启迪和借鉴,我们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认识。一是增强了人们的谋略意识,使讲谋略、用谋略更加成为人们的自觉行动和成事法宝。二是拓展了人们的用计视野,使人们在施谋用计上多了不少奇思异想。三是丰富了人们的谋略构思,使人们在设谋构思时,必须从整体上、系统上去考虑,必须环环相扣,计计并施,方能致胜。
英雄气概的影响。蛟龙猛虎之斗的赤壁之战,若以胜败论英雄的话,孙权、刘备、周瑜、诸葛亮当首屈一指。5万对近40万,孙、刘联军明显处于敌众我寡、敌强我弱的地位。他们以一当十,以劣胜优,视死如归、赴汤蹈火的英雄品质;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的英雄胆识;乘风破浪、勇往直前,引船撞水寨、焚火烧舰船的英雄壮举,充分展示了其彪炳千古的英雄气概。倘使我们不以一役成败论英雄的话,曹操也确是“志在千里”、“壮心不已”的英雄好汉。那水上初战失利而不失志的气魄,那秣马厉兵、必战必胜的英雄信念,同样也应载入英雄史册。周瑜、关羽、赵云、黄忠等这些各具个性、形象鲜明的英雄群体,永为后人崇慕仰赏。
文化艺术的影响。赤壁之战这首千古绝唱曲终人散之后,人们并没有因为英雄溘然长辞、战场风吹雨打、岁月逐渐流逝而淡忘。恰恰相反,那传奇般的战斗场面,传奇般的历史人物,传奇般的天候气象,传奇般的自然景色与人文景观,始终是世人赞美与讴歌的不尽源泉。唐诗宋词中、字典辞海间、舞台荧屏上、歌曲音乐里,无不可以查到、看到、听到和感受到关于赤壁之战的传说。因此,赤壁文化,丰富了我们的语言词汇,丰富了我们的文学创作,丰富了我们的艺术舞台,也丰富了我们的旅游文化。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愿英雄美与山河美高度融合的赤壁文化,在新的历史时期重放异彩,光耀神州。(文/方良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