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只是问题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在于早期爱的缺乏导致的不幸后果。后果之一是,个体会产生爱的迷惑。由于爱可以取消,于是爱成为极不可靠的东西。个体会认为:通过爱与他人建立起可信赖的关系,是一种冒险的方式,个体很可能会在这种冒险中受到无法弥补的伤害。苏曼殊正是由于这种强烈担心、极度害怕会失去爱,因而他又不得不摆脱这种爱。他内心深处明白:期望越高,失望越大。抬得越高,摔得越狠。因此,他不可能真正用情太专,因为他担心自己会在其中迷失掉自己。以前被抛弃的记忆深埋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不可能再度冒险。这正是当他尝到了人生的温暖时,却又陷入更加难以排解的痛苦的心灵冲突之中的原因。一方面极度渴望爱,另一方面却又对爱唯恐避之不及。这正是他对待爱的典型态度。他真的是进退维谷。相比而言,逃避的倾向更强烈得多。因而我们看到,当爱真正降临到渴望爱的他的头上时,他却每每狼狈地逃开了。后果之二,是由于生命早期爱的缺乏,他感到世界上没有可以依赖的人,他无法建立起对这个世界的基本信赖感。他怀疑他人对自己的爱,怀疑自己的无价值。他生存的根基被抽空了。他开始坚信:自己是生活在一个不可靠的,充满敌意的世界上。这个世界是冷酷的,没有爱,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与自己绝缘,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他对这个世界更多的只是敌视了。“冰冻三心尺非一日之寒。”12岁他的决计出家,只是让我们更清楚地明白在他内心深处已经形成的这种信念罢了。然而,他的这种信念却是来自于他对渴望得到的东西未能得到的深深失望之中,或者说他的过冷是由于他本来过热的心。因而,他的信念只是他的一种防御策略:得不到的葡萄是酸的,但他内心的另一个声音却要说:可是那是我极度渴望的。即是说:一切他渴望要的东西,却又是他拚命要逃避的东西。这互相矛盾的需求,造成了他那剧烈的内心冲突。但已经建立起的信念是坚固的,只要这一信念不被彻底摧毁,那么他就只会在这一信念的驱动下做出似乎不可理喻的事情来。苏曼殊其后的经历,只不过是反复验证自己这一信念的过程了。
在与女人的交往中,我们还可以注意到发生在苏曼殊身上的一个极其独特点:他对肉欲有着一种恐惧感。这种恐惧感,既表现在与静子、雪鸿等人身上,也表现在他与妓女的关系上。如传记中说:他吃了近十年花酒,但却始终保持了一个男性的清白,保持了一个佛徒的忠贞。
那么,他之禁欲,究竟要做何解释呢?这种恐惧的力量,究竟来于何处呢?
弗洛伊德根据个体成长中快感区的变化,提出个体心理性欲的几个阶段:口欲期(0-1岁);肛欲期(2-3岁);性器期(3-5岁);潜伏期(6-12岁);生殖期。前三个阶段是人格发展的最重要阶段。在任何阶段的发展失败都会使个体停在这一阶段不能发展,这被称为滞留。滞留发生后,就会阻止个体向下一阶段发展,并会使个体在成年后发生强迫性行为。
下面我们从弗洛伊德的这一观点来分析一下苏曼殊的人格特征。
首先我们可以清楚看到他的性格滞留于口唇期阶段。最典型证据是他之豪于吃、狂吃。他的传记中有大量这方面的记录。
曼殊自幼有一奇癖,酷嗜饮食,吃喝放纵,没有节制。……翻开曼殊致友人的书简,象这种谈吃、跟别人要吃的地方,难数难尽。吃,不仅是他的生理需求,也成为一种心理快感,视作人生第一乐事……(《情僧长恨》256、257页)
他吃东西毫无节制,凡是见过他进食的人,永远有深刻的印象。(《心魔》280页)
他酷受甜食……尤酷爱吃糖,朋友们常昵称他是“糖僧”。
对抽烟的喜好也可作为他滞留于口唇期的佐证。
他抽雪茄也抽得很凶,每天能抽上三四十支。饭可以不吃,但雪茄不能不抽。(《心魔》280页)
正如前面已提到的,在他刚刚才三个月的时候,生母就离开他,他被断了奶。由此我们就不难理解他何以会滞留在口唇期阶段了。
其次,我们可以注意他在肛欲期发展上出现的问题。滞留在这一时期的性格特征是强迫性格,控制是他们最大的特点。对此我们举两方面的例证。
他有收集年轻女子的照片癖好。他曾公然登报征集漂亮女人的照片,且每得一好的照片,便如获至宝,密加珍藏。我们可以把这看作是用另一种方式占有女人的方式,一种最安全的,不用担心会被遗弃的方式。而对真正的女人他就不得不怀有这种戒心。因而对于他来说,这是一种安全的控制方式。由于无法控制有生命的人,而去控制无生命的物。
在对待金钱上他的与众不同的态度或许可以作为另一方面的佐证。
钱到了他手里,真是比淌水去得都快啊。
手头有了钱,又挥霍无度。全不以明日计。……生平不言钱,而挥手尽万金。值赀绝,穷饿不得餐则拥衾终日卧。(《情僧长恨》260、261页)
最后,我们看一下性器期对他的性格造成的影响。
在这一时期,孩子一般会受到异性父母的强烈吸引。与这种强烈吸引一致的是,孩子与同性的父母进行竞争的强烈意识。在这一阶段,如果父母处理得当,孩子会顺利度过这一“婴儿的”性而开始进入到“成熟的”性。并且孩子会从中学到长大成人后处理成年人的感情时早期的和重要的经验。而如果处理不当,将会对孩子个性的发展造成重大的负面影响。我们上面就已提到,苏曼殊在幼时是由何合仙抚育的,而其父亲苏杰生对他是极其冷淡的。简单说,他可能得到了强烈的母爱,但却没有得到什么父爱。这无疑是强化了他的恋母憎父情结。而他长大后与其他女人的关系往往是与母亲关系的泛化,其他女人似乎也只是母亲的影象。这种情况下让我们做一种推测的话,我们可以认为在苏曼殊潜意识中与其他女人的关系含有了乱伦的意味。于是,对乱伦的深度恐惧导致了他对其他女人肉体的拒绝。这大概就是他为什么老是跟自己作对而拒绝他生活中出现的女人的原因吧。
简单总结一下,我们可以认为:由于童年期的不幸经历使得苏曼殊形成了性反常机制。其明显表现在于:在性的整个过程的某一预备动作上逗留不前。他之所以与女人间没有肉体间的接触,一方面我们可以认为是由于他的心理始终停留在口唇期的阶段上而未进入生殖器阶段,另一方面我们做出推测认为这是由于他对乱伦的恐惧。
革命
苏曼殊极为引人注目的再一方面是他的“革命和尚”的身份。
这次入大同学校,以及其后的几年间,苏曼殊的形象有大的转变。他从飘零者、情人、和尚一变而为革命者。(《心魔》45页)
我们如何解释他的这种转变呢?我们已经提到,苏曼殊的父亲对他是冷漠的,他的生母在他三个月的时候离他而去,他的养母河合仙也在他五岁的时候与他分手,他还在其他人那里不断得到冷眼。总而言之,苏曼殊相信,外人对他是憎恨的。而对于一个婴幼儿来说他无法明白外人对自己的憎恨由何而来,于是一种直接的解释就是:自己是可憎的。即将他人对自己的憎恨内化。在自己的心目中,开始认同自己的形象是可憎的。因为他会认为:如果不是这样,别人为什么这样憎恨自己呢?为什么父亲会不爱自己呢?为什么母亲会抛弃自己不管呢?这都成了足够充分的证据,用以证实自己的不可爱,不值得别人爱。就这样,自我憎恨形成了,与之伴随的是愤怒感。这种愤怒感向内引向自我毁灭,向外就成了毁灭外在事物的力量。从他的自虐中我们已经看到了这种力量向内的结果。这里我们又可以注意到这种力量向外的表现了。
革命很好,他对革命有着巨大的热情。我们还可以注意到,他对暗杀有着特殊兴趣。他曾竭力希望从事暗杀,而不愿意只做一名鼓吹者。对俄罗斯女杰郭耳缦的崇敬是他对这种价值取向的认同。
对此,我们要说苏曼殊之所以投身革命并愿意搞暗杀,是因为这种方式能在多方面满足他心理的需求。一方面,与之伴随的巨大刺激成为他的一种解脱方式。另一方面,这或许能从潜意识中实现了他的弑父欲望。但更重要的是,这种方式成为他对这个令他敌视的社会的报复手段。由于暗杀对象是邪恶的统治者以及他们的帮凶,暗杀成为一种高尚的行为。于是,革命、暗杀成为他的一种升华式解决方案。这既顺乎历史又快慰已心。何乐而不为呢?
他在革命中有着激烈的外在表现,并赢得“革命和尚”的美誉,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他的激烈与真正革命者的激烈并不是一回事。因为两者建立的基础不同,指向的方向也不同。真正的革命者是以自我尊重为基础,他们从事社会解放事业,不单是为了打破一个旧世界,更是出之于改造现实世界的愿望,即是为了建造一个新世界。他们相信未来,看到了希望。而苏曼殊则不同。他是以自我憎恨为出发点,投入到革命中去的。他的革命是由于他对现实世界充满了憎恨所以要毁坏它,是因为对未来彻底失望所以要向命运之神鼓勇一斗。他从革命中觅得了许多乐趣,填补了他心灵中一个空虚的角落,满足了某种精神上的需要。但这又决定了他与别人在革命的道路上同走几步是可能的,但决长久不了。
换一种说法,苏曼殊的革命热情只是他解决内心冲突的一种方式。于是,我们就容易明白为什么革命最终也没有医治好他的心灵的创伤了。革命只不过使他找到了刺激,找到了暂时的慰藉,但并没有找到精神的最后归宿;革命只不过使他找到了发泄对这个世界不满的方式,但却不会使他改变自己的自我憎恨感。
他的自我憎恨感与自我无价值感还表现在他对自己的画作的态度上。他的画很好,但我们却见到他对自己的画毫不珍惜,经常画完后就撕个粉碎。此外,他对世界的敌意态度还可以透过他与几个情人的关系看出来。他通常是先诱惑她们,随后又抛弃掉她们。这实在可以看作他潜意识中仇视女人的证据。
他这始终都未能摆脱的自我憎恨感发展到后来就是他“怕死,又愿意死,因为更怕活。”最终死的欲望战胜了生的渴求。他面带微笑,向死神走去。
总结
在经过如此大的篇幅分析后,我们应该认识到苏曼殊“无端狂笑无端哭”之行为的非理性了。在这种非理性的或者说是神经症式的活动中,人的行动不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需求,而变成了逃避不堪忍受的心理负担。当苏曼殊主动拒绝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而孤鸿零雁般在茫茫天地中飘流,永远地飘流,一直走向毁灭时,我们还能相信这真是他自己的选择吗?他哪里是在进行选择呢?明明他是没有办法。对于一个内心处于无休止的冲突的人来说,又如何能够进行理性的思考呢?这就象一个快要渴死的人,他还能选择喝什么解渴吗?即便是毒酒,在那种情况下不也是要喝下去吗?他虽然不情愿,但是又只能这样,无法改变!这种强迫性要求是神经症者也是苏曼殊的悲剧。他已经无法做出真正的选择,而只能被内心冲突牵着鼻子走了。为了摆脱这种枷锁,他又进行了如何剧烈的挣扎啊。
如我们上面已经分析过的,他曾挣扎于爱的漩涡之中。他曾期望依靠托迹禅门,把佛教作为最后的防御工事,指望在这儿把内心的矛盾、冲突、煎熬缓解。但佛祖的无边法力难以使这颗失去常态的心灵回复到平衡;倒是这一道路选择的本身,更加剧了他内心的痛苦和矛盾。如我们已经见到的,为了摆脱痛苦,他的一生在众多的角色之间跳来跳去。他是一个革命者、一个和尚、一个佛教徒、一个恋母的儿子、一个情人、一个飘泊者、一个嫖客……他从一个角色跳到另一个角色。他激情的对象也往往不是一个,而是几个。然而无论何时,驱动他的内心冲突并没有发生任意变化,而只是改变了外在的表现形式。他用各种方式来求取心灵平衡,但却未能平衡得了!解决方法的结果与愿意的背道而驰是苏曼殊的最大悲剧!他的挣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结果,并且只会让他陷得更深、更无法自拔。我们发现,一切他所渴求能使他幸福快乐的东西,他却不能接受。爱、自由是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东西,然而也是他无法接受的东西。他渴望爱情又逃避爱情;渴望自由又逃避自由。就这样在逃避与渴望间抛来掷去。他就象寓言故事中的“叶公”,企盼着爱与自由,然而当象征着爱与自由的“龙”真的降临到他的头上时,他却只有逃之夭夭。
苏曼殊之反常行为,给我们提供了例证,即人之行为并不一定出自理智,也可能来自深层次的潜意识冲动。正是这些不被意识所觉察的冲动在暗中支配着苏曼殊的悲剧一生。而我们只有通过精神分析,才能了解到隐藏在心灵深处的这些冲动,才能理解到发生在苏曼殊身上的万难忍受的深哀巨痛,才能真正深入其内心,理解其痛苦,并为其内心冲突的激烈与痛苦程度而颤粟不已。这就是我们从精神分析角度入手,揭示其行为动机的重要意义,虽然这种揭示可能是很令人不快的事情。但只有从这一角度入手,我们才不会陷入难以理解的困惑与世俗之见中。更重要的是我们对他的人生历程的这种解读,为后人提供了探索人性秘密的一个范例,让我们能更多地了解人性,了解自身。此外,通过对苏曼殊的个案分析,还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个性发展中的那些值得注意的障碍,只有当我们后人更多地了解了这些的时候,苏曼殊的悲剧才可能避免。这些大概就是我们从解读苏曼殊个性之谜中得到的一些重要收获吧。(韩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