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柳词中的景语在篇幅和借景抒情艺术上比前代词有了突破性飞跃。词中善于细致描绘同一景物,善于描绘平远森秀的缥缈之景和高大阔远的立体之景。柳词的成功之处主要在于吸收了辞赋、绘画、诗歌艺术的成就。
关键词:柳永 词 景语
柳永是词坛巨匠,他创作的慢词极大地丰富了词的表现力,为宋词的鼎盛奠定了基础。历来人们对柳词的研究多集中在分析柳词的俗趣和结构上,却对柳词的写景艺术关注不够。其实,连与他同代的反对者苏轼都感叹地指出:“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声甘州》之‘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赵令畴《候鲭录》卷七引苏轼语),可见,柳词的景语确有过人之处,本文即试图对此作一分析。
一
冯煦在《蒿庵论词》中说:“耆卿词,曲处能直,密处能疏,奡处能平,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而出之自然,自是北宋巨手。”高度评价了柳词的写景、抒情艺术。实际上,柳词的写景和抒情是有机统一的,他非常注重景语的作用,往往通过大量的景物描写来借景抒情,追求强烈的情景交融效果。柳词的结构多是上片写景,下片抒情,写景、抒情的比重大致相当,甚至有时写景的篇幅多于抒情,这在前代的词中是很少见的。与前人词相比,柳词中的景语在篇幅和借景抒情艺术上有了突破性飞跃。
词滥觞于隋唐。中唐的词家和词作都已成规模,其间的大家:李白、白居易、张志和、刘禹锡的词多以写景著称。但限于小令的篇幅和作家的无意识,词中的景物往往数量有限,内容单薄,多是作者虚泛之笔,缺乏真实的细节描写。李白的词作权争论颇多,姑且不论,但白居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兰”(《忆江南》),张志和“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渔父》)都是写景名句。但这时的写景往往受小令篇幅的限制,在通篇中只是二、三句,不成规模,作家表达直率,还谈不上具有借景抒情的意识。
晚唐五代词多写女性,以抒情为主,通常也有一些篇幅很小的景物描写。但这些景物多与女性生活有关,取景范围狭窄,多是楼台庭院、香闺绣榻、花草燕雀,涉及自然山川之景不多。值得注意的是:这时也有一些大家开始注意景、情之间的联系,写出了少量的情景交融的好词。如温庭筠“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画罗金翡翠。香烟销成泪。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菩萨蛮》)韦庄“绿树藏莺莺正啼,柳丝斜拂白铜堤。弄珠江上草萋萋。日暮饮归何处客,绣鞍骢马一声嘶,满身兰麝醉如泥。”(《浣溪沙》)从写景篇幅来看,这两首词的景语增幅较大,尤其第二首近乎全篇皆景,写景色调与氛围也与主人公心情相符,增加了词的空灵蕴藉美。这说明词家已开始有了运用景情交融手法的意识,但这种意识仍处在不自觉之中,还没有被普遍地运用于他们的创作中。这表现在取景对象仍局限于花间词的范围,写景篇幅有限,代言体的叙述方式使景物描写缺乏真实感,而柳词有意识地大量描写自己亲身所见所闻之景,恰是弥补了唐五代词写景的不足。
南唐二主词开始突破词为艳科的樊篱,进一步拓宽了词的意境和内容。他们有一些成功的写景之词,如南唐中主的“菡萏香消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摊破浣溪沙》)以衰景衬哀情,情景交融,王国维认为“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人间词话》)。李煜的“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虞美人》)是典型的触景生情之作,也有点情景交融的效果。但这两首词的写景部分只占少量篇幅,场景也比较单一,尽管做到了以真情感人,但抒情还是真率坦诚,不敌柳词在情景交融中形成的凝重浓厚。
北宋初期,二晏词直承唐五代花间词余风,在写景、抒情艺术上突破不多。倒是范仲淹的作品值得一提,他的边塞风光、羁旅行役词场面宏阔,意境深远,别开天地,如“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怀旧》)自然时令、山川之景一一在目,确是一篇题材独特、情景交融的佳作。柳词的羁旅行役词很大程度上受其影响。可惜他的这类词为数不多。
真正开始在词中以大量篇幅写景,巧妙地把写景抒情结合起来,完全有意识地运用借景抒情艺术的是柳永,在他的羁旅行役、都市风光词中有着大量借景抒情的成功之作。如《满江红》“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临岛屿,蓼烟疏淡,苇风萧索。几许渔人飞短艇,尽载灯光归村落。遣行客,当念回程,伤漂泊。桐江好,烟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游宦区区成底事?平生况有云泉约,归去来,一曲仲宣吟,从军乐。”这首词一气连写了长川、征帆、岛屿、渔船、林落、江面、高山、滩畔、鹭、鱼等景物,犹如一幅山水长卷,次第展开。作者以亲身所见暮秋之衰景,抒游宦无奈之心情,情景交融,意境深远。同样,他的《夜半乐·冻云黯淡天气》、《八声甘州·潇潇暮雨洒江天》、《倾杯乐·骛落霜洲》都是这类情景交融的典范之作,以至后代词家纷纷效仿,遂使情景交融成为填词的重要手法。但南宋词人由于缺乏柳永的人生经历,写景却流入因情造景的俗套,没有柳词的真实感。由此可见,只有柳词的写景艺术和借景抒情手法才是词中正宗,对后代影响深远。
二
柳词景语的成功还表现在作者对所写景物的精心布局上。由于作者有选择地对景物进行有机组合,给读者提供了一个个的审美空间,使读者读词如观画,有身临其境,如游画中的美感。柳词布局的图画美主要表现在以下方面。
(一)善于细致地描述同一景物,注意场景角度的转换,给人强烈的真实感和美感。
柳词常是描写多种景物,但也有对同一景物的细致刻画。如《望远行》“长空降瑞,寒风剪,淅淅瑶花初下,乱飘僧舍,密洒歌楼,迤逦渐迷鸳瓦。好是渔人,披得一蓑归去,江上晚来堪画。满长安,高却旗亭酒价。幽雅。乘兴最宜访戴,泛小棹、越溪潇洒。皓鹤夺素,千里广铺寒野。须信幽兰歌断,彤云收尽,别有瑶台琼枝。放一轮明月,交光清夜。”这首几乎全是写景,围绕“雪”这一主景,作者采用赋的手法,从不同层次、角度描写雪景,细致地描述了空中之雪景,江上之雪景,市中之雪景以及雪中的飞鸟、大地、树木、明月之美,一一展开,层层铺叙。作者的视角也从近观、远眺、仰视、俯视等不同角度进行转换,全篇显得层次分明,结构精当,让人读来仿佛欣赏一幅雪景图,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同样在《望海潮》词中,作者为描绘西湖之美,将西湖著名的景点精心组合起来。如“烟柳画桥,云树绕堤沙,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分别描绘了烟雨中的西湖,晴天的西湖,夜晚的西湖美景,组成了一幅优美的西湖风景画,唤起人们无数的审美激情和审美想象。
(二)善于描写远眺之景,形成平远森秀的境界,使词中场景似传统的水墨山水画。郭熙在《林泉高致》中云:“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柳词即善于描写这种平远之景。如《安公子》“远岸收残雨。雨残稍觉江天暮。拾翠汀洲人寂静。立双双鸥鹭。望几点,渔灯隐映蒹葭浦。停画桡,两两舟人语。道去程今夜,遥指前村烟树。”又《迷神行》“一叶扁舟轻帆卷。暂泊楚江南岸。孤城暮角,引胡笳怨。水茫茫,平沙雁、旋惊散。烟敛寒林簇,画屏展。天际遥山小,黛眉浅。”这两段皆写远眺之景,景物随视线的远近而展开,场景朦胧,意境凄迷,在平远森秀的境界中传达出渺远微茫的意绪,把作者羁旅行役词中常有的人生如寄的漂泊感,宦途中的无依感,离愁别绪带来的失落感形象鲜明地表达出来。让读者很自然把它与中国传统的写意山水画联系起来,觉得作者分明有填词如作画的意识。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认为“耆卿为世訾謷久矣,然其铺叙委宛,言近意远,森秀幽淡之气在骨。”周济精通绘画,他以一个画家的眼光高度评价了柳词景语中的冲融、缥缈意境。
(三)善写登高临远之景,形成高大阔远境界,让人欣赏到立体的图画美。柳词中有很多登高之作,在这些词中,作家常常多层次、多角度的随着上下、远近、高低视线的不同对景物进行立体层次的描写,展现的景物往往上天入地,绵延千里,层次分明,错落有致。宗白华认为读柳永词如赏传统山水画,“抬头先看见高远的山峰,然后层层向下,窥见深远山谷,转向近景林下水边,最后,横向平远的沙滩小岛,远山与近景构成一幅平面空间节奏。”如《八声甘州》先写:“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竟无语凝噎。”从天上的夕阳,到空中的暮雨,至身边的楼头。再写楼下的花草,远望的长江水。视线清晰,层次分明,犹如一幅立体的秋景图。又如《戚氏·晚秋天》以“望乡关,飞云黯淡夕阳间”和“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组成一个立体画面。先写乡关万里,夕阳惨照,高远而苍茫。再写远道行人踌躇,深远而凄凉。后写身边流水潺潺,蝉鸣蛩响,败叶衰草,生动而清寒,多个场景构成了一幅立体画。柳词注重审美空间的流动变换,加快了词的节奏和容量,使词错落有致,跌宕起伏,以致陈锐云:“此种长调不能不有此大开大阖之笔。”(《袌碧斋词》)。
三
柳永多创作慢词。为适应“新声”的需求,他不得不增加字数,但由于词的抒情讲究含蕴,多议论则费词,所以柳词多刻意在景语上下功夫,寻求景语的突破。柳词的景语能取得上述成就,除了继承前代词人的成果,作者也受到了时代盛行的“破体观念”的影响,并自觉地把它运用到自己的创作实践中。柳永生活的时代,人们的文学观念比较宽泛,文学、书法、绘画、音乐艺术常常交织在一起,文人们往往都精通这些艺术,在他们的创作实践中,各种艺术、文体之间互渗现象比较明显。受时代风尚的影响,多才多艺、有着深厚文学功底的柳永当然也注意从艺术、文体中吸收填词的经验。
(一)是大量学习辞赋的写景手法。历代词评家都注意到了柳永的“以赋入词”现象,他把赋的描绘客体美注重“空间中的形体和颜色”的手法移用到填词中,在词中多用铺叙手法写景。夏敬观认为“柳词当分雅俚二类,雅词用六朝小品文赋法,层层铺叙,情景兼融,一笔到底,始终不懈。”(《手评乐章集》)其实,柳词不光吸收六朝赋的成果,还从骚体赋、汉赋、唐宋赋中汲取了营养。如《雪梅香·景萧索》、《玉蝴蝶·望处雨收云断》、《曲玉管》中分明吸收了宋玉《高塘赋》、《神女赋》的写景手法。《望海潮》借鉴了《二京赋》、《两都赋》的铺叙手法。《昼夜乐·秀香家住桃花径》等词中对女性容貌的描写参考了《洛神赋》的手法。《满江红》、《夜半乐》中的景语分明与吴均《与宋元思书》的描写有着惊人的相似。
(二)是注意对绘画艺术的吸收。尽管没有资料可证明柳永善画,但北宋时代的文学与绘画艺术已经很好地结合在一起了,题画诗、题画词已大量出现,文人对书法、绘画艺术了解较多。宋人晁补之曾云:“吾不能知画,而知吾事诗如画,欲命物之意审。”(《晁补之跋鲁直所书崔向竹后赠汉举》孔武仲云:“文者无形之画,画者有形之文,二者异迹而同趣。”(《东坡居士画怪石赋》)。柳永作为兴趣广泛的文人,不可能对绘画艺术无从领会。事实上,通过前面的分析,柳词勾勒的画面与《宣和画谱》、《图画见闻志》中记载的画迹十分接近,如上述的《曲玉管》、《满江红》、《迷仙引》的景物描写与燕肃《秋山远浦图》、宋迪《潇湘秋晚图》、僧巨然《林汀远渚图》的画面十分相似,可见绘画艺术对柳词的影响程度之深。
(三)是善于采纳融化前人写景诗句和诗意。柳永从小受过传统教育,他当然精通诗歌,也善于“以诗入词”,这使得柳词的景语中常化用前代诗家的写景名句和意境。如《八声甘州》中“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此句一身两胎,即脱胎于谢眺的“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又脱胎于温庭筠的“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梦江南》,可谓精妙之至。《望远行》中“好是渔人,披得一蓑归去,江上晚来堪画处。满长安,高却旗亭价”数句,亦可视为对郑谷《雪中偶题》“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衰归”诗意的点化与改造。(《轮台子》“一枕清宵好梦,可惜被,邻鸡唤觉。匆匆策马登途,满目淡烟衰草。”以及《归朝欢》中“溪桥残月和霜白”都化用了李商隐《商山早行》中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诗意。(陈昌云)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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