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场和说书早在清朝咸丰年间已开始成熟,迄今已有二百多年历史。说书分为大书和小书,大书为评话,小书为弹词。
说书是一门高尚的艺术,雅俗共赏,拥有不同层次的听众。
抗日战争前后,南浔书场林立,分布很广,如宝善街有良园书场,盐店桥西堍有凤春楼书场,栲栳湾藕河头有同乐书场,大桥北堍剧场前面的二楼上有民乐书场,东大街小金山大厅上有天云书场,宝善街北庄介弄4号沈永昌大厅上有伟民书场,南栅有锦厅书扬。解放后栲栳湾有中心书场,杨顺坤为场东,宝善街北庄介弄口有万新书场,是劳阿华为场东。以上的书场先后聘请不少著名评弹艺人来南浔演出。如弹词艺术家沈调创始人沈俭安,人称珍珠塔“塔王”,琴调创始人朱雪琴,侯调创始人侯莉君,还有不少响档如陈希安、张如君、刘韵若、蒋云仙、赵开生、汪雄飞……他们都受到南浔听众的好评。
我出生于1927年,家住南浔唐介土斗,它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四进深大宅院,这所大宅是我祖父张爱庭在1923年向蒋家购买的。祖父当时为仁和典当的管包先生(相当经理职务),他一生勤俭治家,好不容易买下了这所大宅。我父亲张佩之是进隆钱庄的职员。堂伯父张青士(是清末秀才,南浔乡绅)他们都喜听评弹,我在八岁时,就跟着祖父、父亲到书场听书,不过当时我对评弹还不大听得懂。主要书场上有不少做生意的人,他们手提小藤匾,有的卖花生、瓜子,有的卖五香豆,有的卖糖拌梅子,有的卖香烟,向听众们笑脸推销。我祖父就拿出几个铜板买给我吃,我边听书,边吃零食,感到很高兴。
抗战前后南浔的乡绅人家和店员、教师都喜欢到书场中听书。特别是大户人家遇到家中有喜事或做寿,就邀请说书先生到家中唱堂会。点唱的“八仙上寿”开篇,祝福老人长寿。如果结婚点唱“三笑唐伯虎点秋香”等等,以祝贺新婚如意。另一方面使吃喜酒的客人感到热闹的场面。
听说南浔四象之一的庞莱臣也喜听评弹。有一次著名弹词女艺人醉疑仙来南浔献艺,她长得花容月貌,书艺高超,使庞莱臣为之倾倒。天天请她到家中唱堂会,并想娶她为如夫人。热爱评弹的女艺人,她不愿做金丝笼中的金丝鸟,她要到各地去唱书,生活也较自由,回绝了庞的要求,使庞尝到单相思的味道。
1937年日寇侵略中国,南浔沦陷,我家离别了唐介土斗的大宅,逃难到新市,后来又到苏州时约三年,又回到南浔,祖父辛苦一生的积蓄几乎花尽。战争带来灾难,使我家在经济上发生了困难。那时我正在北庄小学读五年级,高小还未毕业,就由叔父张铭之介绍到乌镇西栅张源元酱园当学徒(张源元系四象之一的张静江四弟张墨耕开设)。当时乌镇是一个多事之秋的时期,日军不时来扫荡,国民党的杂牌部队和土匪经常来抢劫,张源元是西栅的唯一大店,经过数次的抢劫,加上苛捐什税,开支浩大,我在19岁时,酱园倒闭,我就回到祖父处,闲居在家。经常到万新书场,锦厅书场去听书,当时有一位评弹艺人潘慧寅,他说的是“玉蜻蜓”“白蛇传”,我常常去听书,日子一久我与他谈得投机结为知交,他教我弹三弦,学唱开篇,使我初步学到评弹的知识。我回家后唱给祖父听,他老人家听了几十年的书,听到我能唱开篇十分高兴。
机会来了,我的舅父孔世宽,在硖石开设了一所高乐书场,经常客满,有名的说书先生乐意到高乐演出。如严雪亭、张监庭、张监国、周云端、陈希安、蒋月泉、朱雪琴……我乘此机会就住在舅父家中,天天到书场听书,从而加深对评弹的兴趣。
1949年解放了,有一位评话名家王抱良在高乐演出说的是“乾隆下江南”王先生为人热心,我就对他说,我想学习弹词,王先生说,让我试试看,介绍你拜沈俭安为师,沈俭安是沈调的创始人,他和师弟薛小卿二人合作弹唱珍珠塔,是上世纪二十年代至五十年代在上海红及一时的大响档。“说噱弹唱”俱佳,合称为“沈薛调”,特别是沈薛的乐器弹奏和弹与唱的结合都有开拓性的贡献。经过王抱良先生的大力推荐,加上舅父的协助下,沈俭安先生情面难却,同意收我为徒。记得在1950年由舅父孔世宽陪同我到嘉兴珊凤书场(当时沈先生在嘉兴演出)。所说拜师一事有不少手续。首先要给先生拜师金折合白米八担,还要准备一个大红帖子上写“受业门人张令福百拜”,再买好一对足斤红蜡烛、蹄子、水果、糕点装在盒子中。我和舅父乘沪杭铁路的火车,早上动身由硖石到嘉兴。上午九点到达目的地嘉兴珊凤书场。十点钟举行隆重的拜师仪式。先请先生坐在太师椅上,八仙桌上点亮一对红烛、蹄子、水果、糕点摆在中央,然后我跪在红毡毯上叩了三个头,口称是恩师在上,门生拜见恩师。沈先生马上在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扶我起来,口称不敢当。接着与我提了一个艺名叫张忍安。先生的意思做人忍耐为先,则可平安一生。
由于沈先生的名望大,艺术精,拜他为师的人真不少,有汤乃安、李会安、孙渭安、朱丽安、陈希安……(陈希安现为上海电台星期书会节目主持人)。我拜师后,先生进入上海与师叔薛小卿第三次合作,演出珍珠塔。(这是“沈薛档”最后一次的合作)上海的书迷长久未听到“沈薛档”的书,强烈要求一饱耳福,于是上海的第一流书场如南京路上仙乐书场,国际饭店内的八仙厅书场,成都路口的沧州书场……都用高额聘金请“沈薛”到书场演出,场场客满。同时上海的电台直播“沈薛”的书(大同电台、东方电台、华美电台),在解放初期(1950年)的上海滩,又一次掀起听“沈薛档”盛况。
先生一到上海演出,我也跟着到了上海,学习评弹。一到上海后,发现有那么多的人喜爱“沈薛”的弹词。我又喜又愁,喜的是,我当了先生的门生,能学到“塔王”的书艺。愁的是,在经济上受到极大压力。因为在上海跟师学艺,衣食住行都要自己负担,开支很大,因此在上海跟先生只一年时间,由于经济无来源,无奈离开上海,离开了学艺的机会。回到南浔故乡。
近来我无意中翻看过去的旧照相册子,看到了我与先生沈俭安的合影,使我回忆到1954年先生到南浔万新书场的演出情况。万新书场的场东劳阿华是我的邻居,他要求我去信给先生,邀请他来场演出。但先生在上海和各地演出繁忙,接到我的信,看在师生面上,他回绝了其它书场的邀请,特地来南浔演出,凭他精湛的艺术,凭他“塔王”的号召力,万新书场挂出日夜客满的牌子,盛况空前。
南浔是一个文化古镇,遗憾的是近十年来连一副书场都没有。因此我为中老年人提出建议,请镇领导重视一下,想方设法开办一副书场,让我们中老年人去吃吃茶,听听书,享受一下精神上的寄托,为南浔旅游事业带来一个新的亮点。(张仲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