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词的发展史上,北宋前期的令词处在一个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阶段。这一时期的作家在令词方面接受了南唐系统,同时以众多艺术圆熟、意境浑成的典范之作提高了它的抒情风格。晏几道是其中的佼佼者,陈延焯《白雨斋词话》评价,“北宋晏小山工于言情”,“措词婉妙”,“一时独步”。晏几道词清丽婉曲,深沉真挚,意境天成,标志着北宋前期令词的最高成就。我们知道,任何一种文学体裁的兴盛,都不只是一个有关形体自身形体嬗变进程及其规律的文学现象。明代胡应麟在《诗薮》中指出:“文章关气运,非人力”。晏几道的词作,正是文学艺术为适应西蜀、南唐以来社会文化的变迁而作出的调整与选择的结果。笔者将从以下四个方面来说明晏几道词风形成的原因。
一、时代转捩与文人心态
北宋建国以后,世人多认为是南方绮靡的文风造成了两蜀、南唐政权的软弱。北宋蔡绦《西清诗话》载太祖语:“李煜若以作诗之功夫治国家,岂为吾所俘也?”据《宋史?蜀世家》载,太祖尝召官至后蜀宰相的欧阳炯奏长笛数曲,御史中丞刘温叟听到这个消息后进谏说:“禁属之职,典司号命,不可作伶人之事。”太祖回答说:“朕尝闻孟昶君臣溺于声乐,炯至宰司,尚习此技,故为我所擒,所以召炯,欲验言之不诬也。”仁宗时,田况撰《儒林公议》,提起西蜀、南唐的靡靡之音,还颇有闻之色变之感。“伪蜀欧阳炯,尝应命作宫词,淫糜甚于韩偓,江南李坦,时为近臣,私以艳藻之词闻于主听,盖将之之兆也,君臣之间,其礼之先矣!”从这些言论中,我们可以进一步窥见宋初南方文臣备受歧视的状况。据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载,景德二年(1005年)五月,是岁贡举,抚州(金江西)进士晏殊年14,大名府(今属河北)姜盖年12,皆以俊秀闻,召试时,晏殊才思敏捷,为文典赡,深得真宗叹赏,宰相寇准(陕西人)因晏殊是江南人,便欲抑之而进姜盖。寇准为一代名相尚且如此,余人也就可想而知了。陆游曾在《论选用西北士大夫习札子》一文回顾道:“臣伏闻天圣以前,选用人才,多取北人,寇准持之尤力,故南方士大夫沉抑者多。”时至北宋中期,统治者的用人观念有所变化,但最高统治者提防南人的意向是一直存在着的。自唐末五代以来,经济重心逐渐南移,文人豪士多聚于南方,这就必然引发南方文人进入政治权力中心的要求。在对待这一点上,宋太祖以文官任知州来笼络文人士大夫,客观来说,是有着积极意义的。作为赵宋政权赖以生存的中坚力量,宋初文人在政治生活中,无论是入参大政者,还是郁于下僚者,无不怀有报国之志和济世精神。但是北宋又是一个政局多变的时代,新旧党争此起彼伏,党派之间互相“倾轧”。景佑三年,范、吕之争,欧阳修以书怒责高若讷被贬夷陵。神宗朝(1068——1085),新党执政,反对变法的旧党人士多被排斥出朝廷,哲宗元佑间(1086——1093)高太后听政,启用旧党人士而力排新党,哲宗绍元、元符(1094——1100)年间,新党卷土重来,大肆迫害旧党人士,苏轼及其门下,贬谪放逐,无一幸免。
因诗入狱,以文获罪,在这样反反复复,此消彼长的权力斗争中,任何不慎的言行都可能遭致政治上的打击。个人抱负的无法张扬,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所导致的沉重失落感,在诸多士大夫的心灵中造成了深刻的影响。与政治保持一定的距离,回避一些金刚怒目式的文字,也便成了一些文人的无奈选择。为了寻求新的心理平衡,他们将人生追求由外部的社会政治转向自我,转向内心的官能感受。“缘情而靡”的词体在宋初不入主流不受重视的地位,无形中为压抑的士大夫们提供了文学避难的桃花源。晏几道便是这其中之一。他虽贵为宰相之子,但家境至他时已然中落,四十五岁时因郑侠案入狱,年至五十三才得颖昌许田镇监管一职,晚年甚至衣食不济,可以说是一生坎坷。另外,他这一生历经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五朝,更多的体验到命运的坎坷,人生的失意,仕途的蹭蹬和生存的忧患。但正是由于拥有了这样坎坷的经历,才使得晏几道的词作达到了“清壮顿挫,能动摇人心”的境界。欧阳修在《梅圣俞诗集序》一文中有一段著名的论述可以很好地揭示这一点,“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传诗者,多穷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之难言,盖愈穷则愈之,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晏几道“兼写一时杯酒见闻”,“期以自娱”的选择无疑是怨悱伤心自不待言的。故冯煦在《六十一家词选例言》里说:“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他创作的词也不能不受这种政治所投于心灵的支配与影响,从而显现出一种深沉、悲凉的底蕴来。
二、音乐的发展
词是一种配合音乐以供歌唱的文学形式,它必须配合音乐,按曲倚声。张惠言《词选序》曰:“词者,盖出于唐之诗人,采乐府之言,以制新律,因系其词,故名曰词。”在中国古代音乐史中,存在着三种音乐体系,先秦西汉的“雅乐”,东汉魏晋南北朝的“清乐”以及隋唐以来的“燕乐”。雅乐发展到汉魏,当时的乐府中汇聚了全国各地的音乐精粹,一变而为更加复杂多变的“清乐”系统。随着隋唐的统一,西域各国传来的音乐,如“胡乐”,“龟兹乐”等等与当时的“里巷杂曲”相结合而产生了一种新的声乐系统——“燕乐”。伴随着音乐的变化而变化的,是诗歌体裁的发展和革新,从四言到五言而七言,从《诗经》到《离骚》到古体诗再到格律化的近体诗,处处可见诗与乐分分合合的痕迹。北宋统一中国,集中了各地的音乐人才,在承袭隋唐旧制,尤其是在接受南唐音乐成就的基础上,创建了一代乐制。当时的统治者“不喜郑声”,据《宋史?乐志》载,“真宗不喜郑声,而或为杂词,未尝宣布于外……又民间作新声者甚众,而教坊不用也。”既然统治者竭力维护传统雅乐的地位,而不重视“胡夷里巷”,加之晏几道出身书香门第,作品中不可避免的有“雅化”的倾向,王灼《碧鸡漫志》说他“如金陵王谢弟子,秀气胜韵,得之天然”是很中肯的。宋翔凤《乐府余论》中言,“北宋所作多付筝琶,故chan缓繁促而易流。”这也就是说,北宋时词人的词作,抒情主人公情绪活动的跳跃性很大。这和简短小令精悍的结构是密不可分的。李清照词论言小山词“苦无铺叙”即言此状。《新唐书?礼乐志》说到燕乐二十八调的特点:“从浊至清,迭更其声,下叫益浊,上则益清,慢者过去,急者流荡。”燕乐富于变化的一面由此可见。至宋初一代,词已经发展到了“倚声填河”的阶段,高度程式化,时有抑永“作新声”,创制慢词已顺应民间音乐的发展。晏几道大量创作令词,可以说是赶上燕乐的末班车,在新调与旧调交接的短暂的瞬间,爆发出了如夕阳余辉一般的美丽。他的小令珠圆立润,此后,再无全力做小令者。
三、地域特点
晏几道词风逼近乃父晏殊,世人多以“二晏”称之与南唐“二李”并提。这是不无道理的。况周颐《蕙风词话》说,“小山词从珠玉词出”,夏敬观说,:“晏氏父子,嗣响南唐二主,才力相敌。”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中说:“晏氏父子,仍步温、韦,小晏精力尤胜。”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亦说“叔原词在诸名胜中,独可追逼花间,高处或过之。”不难看出,北宋初期的词人主要是继承了《花间》、《尊前》和南唐作品系统。南唐次以哀怨疏朗胜,西蜀词以绮婉柔媚胜。这两者的交融发展,造成了北宋初几位词人的成就。近人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中说道:“文忠家庐陵,而元献家临川,词家遂由江西一派,其词与元献同出南唐,而深处则过之。”北宋刘攽《中山诗话》曰:“晏元献尤喜江南冯延巳歌词,其自所作,亦不减延巳。”据上引之分析,欧阳修、晏殊等人词风之所以受南唐的影响,与他们同是江西人(五代时属南唐)有关。这一说笔者认为是可取的。中国疆域广大,自古以来就形成了若干各具特色的区域文化。如《诗经?国风》便分为《郑风》、《陈风》、《魏风》、《齐风》等15个部分。《汉书?地理志》不但明确地提出了“域分”的概念,而且写道:“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好恶取舍,动静之长,随君上之情欲。”它把文化的动因归结于两个要素,即水土的构成(自然环境)和王侯的引导(人文环境)。故生活在同一地理环境中的作家,因审美情趣和情感表现方式的接近,常常会形成大体相同的艺术风格。《苕溪渔隐丛话》录有一段话说:“荆公曾问山谷云,‘作小词曾看李后主否?’云:‘曾看。’荆公云:‘何处最好?’山谷以‘一江春水向东流’为对。荆公云,未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箫寒’,又‘细雨湿流光’最好。”王安石、黄庭坚两家平生诗、文均有所成就,但作为江西人,对南唐中、后主自成一家的词曲作品,却赞不绝口。由此可见,晏几道作为一名江西人,又生活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中,是很难不受影响的。毛晋说:“诸名胜词集,删选相半,独小山集直逼花间,字字娉娉袅袅,如揽嫱、施之袂,恨不能起莲、鸿、蘋、雪,按红牙板唱和一过。”晏几道在他的《小山集自序》中说,他的词都是为歌女写的,“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这和《花间集》“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手,拍按香檀;不无清色之辞,用助娇娆之态。”是同一个意思。他的词风妙丽的一面,无疑和这样的熏陶是分不开的。
四、个人性情
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评价晏几道,说他有“四痴”,“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一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由此可见,他虽是一位没落的王孙公子,但不失为一位有情有义至真至善的杰出词人。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评价道:“李后主、晏叔原皆非词中正声,而其词则无人不爱,爱以情胜也。”晏几道在《小山词自序》中曾描绘过他昔日的生活:“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龙家有莲、鸿、蘋、云,品讴娱客”,“已而君龙疾废卧家,廉叔下世”,“感光阴之易迁,叹境缘之无实也”。晏几道的词世界,完全是一个女性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他飘零无依的身世,他多愁善感的个性,他痴人说梦的凄凉,他蔑视权贵的态度,使得他活脱脱是一个早生了几百年的贾宝玉。据王灼《碧鸡漫志》,蔡京重九冬至遣客求叔原长短句,叔原欣然为作《鹧鸪天》,竟无一语及蔡者。又据《邵氏闻见录》,“元佑中,叔原以长短句行,苏子瞻因鲁直而见之,则谢曰:‘今日政事唐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晏几道独特的个性由此可略见一斑。这一点还曲折地体现在他的词作中。尽管他在《自序》中写道写作的目的是“期以自娱”,但他又写道“病世之歌词,不足以析酲解愠”,故“补亡一编,补乐府之亡也”。
这看似矛盾的话语背后,实际上掩藏着和李白“大雅久不做,哀怨起骚人”相同的感慨和抱负。如《临江仙》:
淡水三年欢意,危弦几夜离情。晓霜红叶舞归程。客情今古道,秋梦短长亭。
渌酒尊前清泪,阳关叠里离声。少陵诗思旧才名。云鸿相约处,烟雾九重城。
晏几道出生于一个钟鸣鼎盛的荣华富贵之家,黄庭坚说他“平生潜心六艺,玩思百家,持论甚高”。他的父亲晏殊贵为北宋"太平宰相",“水调声长歌未了,掌中杯尽东池晓”(《蝶恋花》),是他当年放纵无节制生活的写照。可以说,这样奢华的生活和良好的教育使得他的个性里有很重的“少陵诗思”情结,多以自我为中心,对自己的前途抱有乐观的向往。又如《阮郎归》: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称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沈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况周颐《蕙风词话》解释说:“‘殷勤理旧狂’五字三层意,狂者,一肚皮不合时宜,发现于外这也,狂已旧矣,而殷勤理之,其狂若有甚不得已者。”
这首词可以说是晏几道对自己内心世界最最真实地描绘。词人面对当世的内忧外患,空有一身抱负却无法施展,这样的悲愤与感伤,叹息与惆怅,回忆与凄凉,无不如拨云见日,一一呈现,顿觉沉重。
再如《玉楼春》:
雕鞍好为莺花住。占取东城南陌路。尽教春思乱如云,莫管世情轻似絮。
古来多被虚名误。宁负虚名身莫负。劝君频入醉乡来,此是无愁无恨处。
作者愤而鄙之,狷介不合世俗的性格跃然纸上。王国维《人间词话》中说:“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临于理想故也。”末二句沉溺醉乡,借酒浇愁的境界,实在是作者愤世嫉俗、高洁固究的呐喊。
五、结语
王灼《碧鸡漫志》说:“贺方回、周美成、晏叔原、僧仲叔各尽其才力,自成一家。”充分肯定了晏几道词作的独特性。他兼有欧阳修的俊秀,李煜的哀怨,晏殊的圆润和温庭筠的深婉,这种词风的形成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黑格尔《美学》说,“艺术家所以成为艺术家,全在于他认识到真实,而且把真实放到正确的形式里。”晏几道未尝不作长调,如《六幺令》。但他固执地把小令作为他情感的主要载体,众促成了他“一时独步”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