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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不同时期的词作风格初探
  时间:2008-04-25  浏览:150    字号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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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从公元937年李煜出生到公元956年南唐受北周威胁之前,是他生活的第一个时期。这时期,李煜生活于皇宫深苑之中,过的是“何妨频笑餐,禁苑春归晚”的欢宴游乐生活。他风流倜傥,又极富才情,终日过着锦衣玉食的宫廷生活,与那些绣幌佳人,聚集宴饮“递叶叶之花笺”为乐府新词,“举纤纤之玉指”倚丝竹而歌之。或以娱宾谴兴,或以助娇娆之态。[1](p.36)(欧阳炯《花间集序》)“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何妨频笑粲,禁苑春归晚,同醉与闲评,诗随羯鼓成。”(《子夜歌》)。他那满腔才情此时化作一篇篇记载他豪奢香艳生活的华丽辞章。
      
      李煜这时的词主要是其宫廷生活的反映,虽然已显示出一定的艺术才能,但内容空虚,旨近淫靡和花间词无多大区别。如《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栏干情未切。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无数肌肤白嫩明丽的嫔娥,在春宵良辰,精心妆扮之后,纷纷列队,来到宫殿之上。她们在音乐声中,或委宛而歌,或翩翩起舞,直到踏月归去。于中,我们看到了妩媚的情态,闻到了芳香的气息,听到了悠扬伴歌的乐声。画面鲜明突出,令人神驰。又如《浣溪沙》:“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太阳已升起老高,跳舞的人们兴致仍然不减,还在不断地向金炉内添加“香兽”,箫鼓喧天,舞妓们随着音乐的节奏不停地腾挪翻转,发髻松散了,金钗滑落了,活跃的步伐将锦质地毯碾得褶来皱去;他们时而又停下来,端起酒杯畅饮几盅,然后带着几分醉意,懒洋洋地拈来几朵鲜花不时地放在鼻前轻轻闻上几下。这时,狂歌醉舞也该结束了吧?可其他的宫殿里又传来了笙箫鼓奏的声音。
      
      这是李煜表现其豪华生活的词作,这些作品声色豪奢,格调较低。但描写细致生动,画面鲜明这出,丰富多姿。尤其是词人极善截取典型的生活片段,抓取典型生活细节,极其巧妙的把场面的渲染与具体的描写结合在一起,使得他的作品具有着极大的艺术概括力。特别是“别殿遥闻箫鼓奏”,只七个字则高度概括了当时帝王宫院里普遍存在着的荒唐生活方式及生活在那里面的人们的生活情趣。再如《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这是一首反映李煜艳情生活的词作。在一个轻雾浮动月色朦胧的夜晚,一个女子双脚著袜,手提金丝绣鞋,怀着兴奋、急切而又害怕被他人撞见的紧张心情,向情郎预约的幽会地点赶去。一见到情郎,便情不自禁地扑倒在他的怀里,或许是惊慌,或许是羞怯,她浑身颤抖着,片刻之后,爱的火焰喷薄而出:“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人物的心理、神态、动作刻画得生动逼真,维妙维肖,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和艺术感染力。如果说,词人在前一类表现豪奢艳丽生活的词中,塑造的是群体形象;那在这类表现艳情生活的词中塑造的则是个体形象。前者重在对人物外在的形体、动作的描写,后者却是重在对人物内在的情感、心态的刻划。而人物心态的刻划又常是通过对人物的动作、语言、情态的描写来实现的。正如詹安泰先生所说的,这类词作“简直是冲破了抒情小词的界域而兼有戏剧,小说的情节和趣味了。”[2](p.224)还有同调的《蓬莱院闭天台女》中的“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和《一斛珠·晓妆初过》中的“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这些词尽管描写的活动场合不同,表现手法有别,但都能注意把人物活动的描写与人物的心理动态的表达揉合一体,精细巧妙而毫无做作之嫌,极具感染力。
      
      除此而外,在这一时期,李煜还有一些表现相思情怨的作品。这类词作,词人根据自己的生活体验,借助形象思维,通过对周围景物的描绘和人物典型神态的刻画,很细腻的把人物内心世界淋漓尽致的表达出来。如《采桑子》:“庭前春逐红英尽,舞态徘徊,细雨霏微,不放双眉时暂开。//绿窗冷静芳音断,香印成灰,可奈情怀,欲睡朦胧入梦来。”这首词表现的是对离人的思念和急盼其归的心情。上片连续三句写触动词人情怀的春景,“不放双眉”句刻画出在特殊情怀支配下的人物情态。下片连续两句对室内环境气氛进行渲染,仅用“芳音断”点明双眉不开的原因。最后两句交待了急待离人归来的心情。词中许多景物形象,无一游离于这种情怀之外,对表现人物特定境遇中的心态和情绪都起到了十分重要的辅成作用。这种表现手法,具体形象,情境可感,往往能取得含蓄深长,耐人回味的效果,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再如《喜迁莺》中的“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表达的是急切盼望一位舞女归来的心情。《长相思》中的“秋风多,雨相和,簾外芭蕉三两棵,夜长人奈何?”表达的是对一位娇好女子的难奈相思。人物的这些内心活动都在对特定的景物描写和气氛的渲染中得到充分的表现。当然,词中表达的只是对一些女子的思念,透示出的只不过是贵族生活的无聊,是精神空虚、以沉溺男女之事为至欢的心态折射,真象“淡淡衫儿薄薄罗”,既轻又浅,并无深沉的思想内容。
      
      不难看出,李煜这一时期无论哪类词的创作都是围绕着“女人”这个话题展开的,题材无不是取自身边日常的荒诞生活,充满着香艳的脂粉气息,且多涉猥亵。但这些都是词人真切生活的体验,其言情写景又总是“脱口而出无一矫揉装束之态,”所以,“读之者但觉其沈挚动人”,“精力弥满”却不觉其淫、鄙,因之王国维说:“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为病,而游之为病也。”[3](p.103)那何者为“游”呢?金应珪在《词选后序》中说:“规模物类,依托歌舞,哀乐不衷其性,虑叹无与乎情,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章,是谓游词。”[3](p.102)可知“游”即指“虚情假意”。王国维还说:“五代北宋之大家最少‘游’之病。”李煜在王氏眼中正是首屈一指的词坛大家。由此可知,真而不游正是李词与其同时代一般词人之作的最大区别。但由于词人初涉人世,生活在豪奢声色的小圈子中,内心无物,使他此时的词作多局限于对客观物象的描画和记叙,虽说也有对人物内心活动的刻划,但终究未能向人的精神世界作深层的开掘。所以我们又必须看到,这个时期李煜的词作虽不乏真情却缺少深意,我们虽也能从词人精工细致的描绘和多侧面的生活表现中,得到不同程度赏心悦目的美的享受,但总觉得还是缺少一种足以激发读者的感发力量。故詹安泰先生说李煜此时的词作是:“内容充实而意味不够深厚,描写精细而笔触未能沉着”,并指出“这和他在这时期的生活实践是有密切关系的”。[4](p.17)
      
      总之,由于李煜特殊的地位和生活环境,形成了他以豪奢香艳为美的审美情趣,使得他这时的词作还呈现出一种富贵之态,华丽之彩。尽管李煜这一时期的词作具有不少特色,但总体上还没跳出“花间”樊篱,无论是题材,还是风格、情调都与当时香艳而柔软的词坛世风是一脉承的。龙榆生先生在《唐宋名家词选》中曾说过:“《花间集》多西蜀词人,不采二主及正中词,当由道里隔绝,又年岁不相及,有以致然,非因流派不同,遂尔遗置也。”[5](p.63)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李煜词与“花间”在风格特点的近同。龙先生的这个评价眼光是独到的,不过要用这种眼光来衡量李煜一生所有的词创作却又是有失允当的。
      
      二
      
      从公元957年后周进犯南唐起到公元961年李煜即位之前,是他生活的第二个时期。这时期后周国力渐趋强盛,于955年的冬天,先后两次发兵大举进攻南唐,南唐由于承平日久,武备废驰,初始交兵,就节节败北。尤其是第二次战争,后周不出一年,几时乎占据了南唐江北全境,并把数以千计的战船开入长江,威逼金陵。李璟只得大事进贡,奉表乞和,并把江北十四州一并割让于后周。公元958年,李璟被迫削去自已的帝号,改称“国主”,奉后周正朔,南唐局势岌岌可危。作为一个初识人世忧愁的文学艺术家的李煜,面对内忧日著,咄咄逼人的政治局势,内心怎不感到愁苦呢?《新谢恩》:“冉冉秋光留不住,滴阶红叶暮。又是过重阳,台榭登临处。//茉萸香坠,紫菊气,飘庭户,晚烟笼细雨,嗈嗈新雁咽寒声,愁恨年年长相似。”这表面上是一首悲秋之作,实则是诗人内心情怀的表露。满阶的红叶,凋坠的茉萸,飘香的紫菊,如烟的细雨,嗈嗈的雁声,都深深触动着词人的愁怀。愁什么呢?首句“冉冉秋光留不住”正是词人的危机即将来临且不可抗拒的这预感的隐曲表露,末句“愁恨年年长相似”表明这种不祥的预感一直笼罩在他心头。所以李煜此时的词作无论是感物,还是怀人,无一不有一种感伤情怀的流露。如《新谢恩》:“樱花落尽阶前月,象床愁倚薰笼,还似去年今日恨还同。//双鬓不整云憔悴,泪沾红抹胸,何处相思苦?纱窗醉梦中。”这是一首写一个女子思念一个男人的小词。樱花满地,春光即逝,当空的明月照着床前空房独守的人儿,她双眉紧锁,鬓发散乱,痴痴地斜靠着薰衣香笼,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儿,从憔悴的面颊滚滚落到红抹胸上。描写精工细致,人物形象塑造生动。词中人物的庸懒之态,凄苦之情无疑的揉合了词人自已的愁怀。写的虽是艳情题材,但流荡于中的已不再是那种轻薄之气,而是对人生的感慨,这是他在此之前的词作中所不具有的。试以前一时期写的《捣练子》来比较:“云鬓乱,晚妆残,带恨眉儿远岫攒。斜托香腮春笋嫩,为谁和泪依干?”这也是写一位幽怨少女的形象,但看得出词人跟这位幽怨少女没有情感上的共振,词人完全是把这位含恨带泪的幽苦、美艳的女子,当成一个审美客体在作品尝,就好象把对方当做一个模特儿在作纯客观的描绘。词中主人公的心情是苦的,而描写主人公的心情则是乐的。最后“为谁和泪倚栏干”只不过是一句言不由衷的“关注”,多少还含有几分轻薄的挑逗之意。
      
      通过比较不难看出,同一题材的词作词人在不同时期其情感的表达是不同的,日益严峻的家国之忧终于使李煜词作渐渐变得情深、味厚、调沉了,而且由于词人感怀渐多,也使得他在创作上自觉或不自觉地由前一时期的重对客观现象的描写开始转向对人物内心世界的刻画了。两首《新谢恩》虽是题材、表现手法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即无论是人物形象的生动塑造,还是对周围景物的细致描绘,都是为了表达词人自己内心的一种愁苦情怀,这正是李煜词创作由表物态到抒人情的转化关键。
      
      李煜的家国之忧因何总是要附托于感物、怀人这类题材上加以表现呢?这一方面是因为词人当时年纪尚轻,阅历还浅,家国虽说形势严峻,但这种严峻毕竟还没有直接临压到李煜身上。另一方面恐怕是受到当时他父亲李璟及冯延已等人的词作风格的深刻影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首!//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倚栏干。”这是李璟的一首《浣溪沙》。词的表面上是写的闺中思妇之情,但其中蕴含了无穷的悲秋之感,这不能说不是作者主观情绪的体现,这不能不说是朝庭正处于北方后周的不断侵逼之下的感发。王国维先生正是看到了词人这种感发的本质,才批评他人“独尝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五笙寒””而谓其词“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的。王氏并深叹“故知解人正不易得”。[3](p。9)李煜的两首《新谢恩》--“冉冉秋光留不住”和“樱花落尽阶前月”,合起来正好与李璟这首《浣溪纱》所咏内容相同,手法相似,尽管李煜词还比不上李璟词的境界阔大感慨深长,但其旨意已是十分的接近了。
      
      还有冯延已此时也多有叹时之作,冯煦《阳春集叙》说“类劳人、思妇、羁臣、屏子郁伊怆恍之所为”,“翁何致而然耶?周师南侵,因势岌岌,……翁负其才略,不能有所匡救,危苦烦乱之中,郁不自达者,一于词发之。其忧生念乱,意内而言外……”[6](p。42)这就是说,冯词题材虽不出思妇羁旅的风月情事,但“比兴为多”“忧生念乱”之意寓藏于中,故而显得“旨隐”而“词微”。作为学生的李煜又怎能不受到这位太傅的影响呢?
      
      如果说国家的不幸,使李煜感到难堪的话,那使他觉得更其难堪的却是兄长弘冀对他的猜忌。据传公元959年,李璟有废弘冀太子之意,弘冀怕父亲把皇位让给伯父景遂,于是将景遂暗地里毒死。至于对广额丰颊,一目重瞳的李煜,弘冀当然少不了几分敌意。李煜深感到兄长对自已的威胁,为了避祸全身,他早晚向佛,并自号钟山隐士,钟峰隐者,莲峰居士等,以示与世无争。这实际上也是他无力排解人世纷扰,企望超脱红尘的内心反映,这种思想在他这时的词作中也有体现。如《新谢恩》:“秦楼不见吹箫女,空余上苑风光。粉英含蕊自低昂,东风恼我,才发一枝香。//琼窗梦,留残阳,当年得恨何长?碧栏杆外映垂杨,暂时相见,如梦懒思量。”心上的人儿不见,曾使自已留恋的上苑风光也变似乎是多余的了。不仅如此,而且还觉得有几分刺眼烦心。自已长恨绵绵,无以慰藉,最后“如梦懒思量”一句,透露出词人已被沉重的精神负担压得心力憔悴,有说不尽的苦处,但这又不全是来自于对一个女子的思念。尤其是首句把自已怀念之人称为“吹箫女”,这一典故的运用,恐怕不会不含有对弄玉妇夫乘凤飞去的羡慕吧!李煜之妻娥皇,天姿丽质,聪敏颖悟,多才多艺,深得李煜爱慕。他们于公元954年结婚,此时正可谓“小乔初嫁”的风华正茂之时,又何来如许愁苦?当是担心政治祸害所致,不过这种情感表露得较为深隐婉曲罢了。
      
      我们只要再来看看李煜此时所作的两首《渔父》词,于中就不难看出他欲求遁世的现实原因:“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对春。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又“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倾波中得自由。”这种对渔父漂泊江海逍遥闲逸的生活描绘,从表面看跟唐人张志和《渔歌子》是同一题材,然稍加分析,不难看出,张志和词独善造境,所得在“趣”,而李煜这两首词意境两全,所得在“意”。表明了词人崇尚世外生活的情怀,这正是词人被现实生活压迫感到走投无路的内心反映。“世上如侬有几人?”词人什么比不上这位风吹日晒钻风冒浪的渔父?“万倾波中得自由。”分明是政治的压抑,使词人内心深感不安的曲折反映。词人在这里运用了卒章显志的写法,这在我国词史上可以说是以词言志之先河。
      
      总之,此时李煜因初识人世复杂,愁苦渐多,生活情趣改变了,象前一时期那种放纵任性的轻薄之作已经没有了,尽管仍有一些表相思别怨的“艳体”词作,但大多是言在此而意在彼,别有兴托,词中主观情绪加浓,词质渐实,情感渐重。注重对人物内心的刻画,多少具有此时中主,冯宰词作之风,但由于其涉世还浅,思想深度不足,故他的“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啼”还比不上“西风愁起绿波间”“细雨梦回鸡寒远”的境界深远阔大。
      
      在遣辞造语上,前一时期那种在好夸饰的心理支配下的华辞艳句少了,代之而起的是与这个时期词人心境相一致有“愁”“恨”“泪”“空”“穷”“困”等字眼,字里行间处处流露出伤感的情调。而《渔父》等首,更让人于充塞着艳情味的空气里嗅到了一缕清新的气息。
      
      三
      
      公元961年,代周而起的赵宋,大造战船,有饮马秦淮莫愁之意。李璟深感无力支撑残局,便仓皇迁都洪州,留李煜于金陵为监国(此时李煜的几个兄长都纷纷去世了)。半年后,李璟即怏怏而死,一心避让政治,只图远祸全身的李煜被推上了人生斗争中最高的政治舞台。此时南唐政权已是日薄西山,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一种亡国之感沉重的压在他的心头。李煜非但没有拯救危难的才能,且根本就不具有这种魄力,他对北宋的威逼总是一让再让。如李煜嗣位庆典,袭用天子礼仪,宋太祖认为是蓄意“僭越”时,他便即忙遣使朝贡,并亲自草拟缮写了《即位上宋太祖表》陈述袭位缘由。诚惶诚恐,恭谨之至。为表俯首诚意,他还主动削去唐号,改称“江南国主”,贬损一切制度,宋使来唐,他衣紫袍去鸱吻,过着屈辱的生活。
      
      国家的灾难已使他忧苦心碎,家庭里的不幸又连连而起。公元964年,李煜爱妻娥皇突然病倒,且日见沉重,使李煜心头终日被浓重的愁云笼罩着。为了早消家庭灾殃,一日,他四岁的儿子小仲宣独自潜往太庙向上苍祈祷,不幸的是庙梁上吊灯坠落,仲宣惊恐而亡。娥皇得知此讯不久也就命归黄泉了。子夭妻亡,真是“未消心里恨,又失掌中身……前哀将后感,无泪可沾巾。”(李煜《悼亡妻夭子五言诗》),李煜悲痛不已,自称“鳏夫”作《昭惠周后诔》以寄托哀思。“苍苍何事,歼予伉俪”,“茫茫独逝舍我何乡?”洋洋数千言,沉痛凄婉。李煜再也感觉不到人世间的一切美好的存在,那种莫可名状的失落惆怅始终填塞于胸。“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相见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去得“太匆匆”了,可自已却无力抵御那“朝雨暮风”将其留往,剩下的只是永在的绵绵长“恨”。深沉悲切,催人泪下。生活的孤苦与内心的寂寞交相煎熬着他。“……珮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栏。”(《阮郎归》)心灰意冷,精神焕散,前途无望之情溢于字表。
      
      公元966年,李煜弟从善朝宋,被宋太祖扣留,李煜上表乞求放还遭到拒绝,不久从善妻因此抑郁而死,这使李煜十分难堪。他罢掉四时宴会,作《却登高文》以示哀痛,其中有云:“怆家艰难之如毁,萦离绪之郁陶,陟岗兮企予足,望复关兮睇予目,原有鸰兮相从飞,嗟予季兮不来归。空苍苍兮风凄凄,心踯躅兮泪涟洏。无一欢之可乐,有万绪以缠悲。”[2](p。220)凄恻酸楚,不堪卒读。借助于诗文来发泄愁恨,表达对亲人的无限思念是他唯一办法。且看他的《清平乐》:“别来春半,触目愁肠。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生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这首词所表达的离恨是何等深沉,别愁又是何等悠远。惦念的对象遥无归期,词人“愁肠欲断”,呆立在梅花树旁,乱花丛中,久久不思离去。在这首词中,词人即景生情,将眼前景、心中恨,打并在一起,无一字一句雕琢,纯是自然的流露。尤其是结句“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比喻浅显生动,给人以离恨无穷,有增无已的感觉,意味特别深长。
      
      春去秋来,愁怨郁结于胸,无法排遣,更无从诉起,也无人可诉,只有他独自品尝,他的《乌夜啼》就是表达的这种情怀:“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在万籁俱寂的月夜,面对着萧瑟清凉的秋色,万感奔袭心头,首先想到的是远在异域的亲人,然这种离别又非比寻常,它牵涉到国家之不幸,人生命运之多乖,以及令人生畏的未来。所以词人只觉得愁苦,却无法清楚地表达出来,凄惋至极直胜无声饮泣。词人那抑郁寡欢,孤苦无依的形象,呼之欲出,触手可及。
      
      北宋对南唐步步威逼,统一南方的条件也渐渐成熟了。公元973年,宋遣使南唐索取《江南图经》,李煜明知这是南伐前奏,但仍不敢稍事反抗,他企图用自己的百依百顺来换取宋王朝的宽恕,侥幸地苟延下去。可是到公元974年宋太祖传谕李煜王师将讨,宜早早入朝,李煜完全失望了,整天尤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且看他的《虞美人》:“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栏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这首词表达的是国之将亡的愁思。国破家亡只在旦夕,昔日与已为伴欢歌饮宴的风物,不久就要从自己手里被剥夺而更姓易主了。抚今思昔,凭栏无言,实是苦不堪言。结句极言愁思之深不堪承受,形象突出而鲜明。再如《乌夜啼》:“昨夜风兼雨,簾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倚枕,起坐不能平。//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人世茫茫,苦恼丛生,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过眼云烟,黄梁好梦,于中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在风雨交加的秋夜,词人坐立不安,登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烂醉如泥,半死不活地苟延几日罢了。沉痛悲凄,直似垂死孤鸿发出的哀鸣。
      
      这一时期,李煜误作人主,外强欺凌,妻丧子亡,屡伤其怀,千忧万愁,盘结于胸,终使那些表达小儿女之情怨的香艳之作在他的笔下彻底消失了,所有的都是表达国家危亡、家庭不幸给词人所带来的愁忧之作。尽管格调还较为软弱,且多伤感成分,但这已不是“花间”的艳科樊篱所能牢笼的了。
      
      特殊的生活境况,促使词人把眼界从周围生活的小圈子扩展到大自然,使得他的词作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崭新面貌:首先,那些娇花新月,秋衰春长的自然现象,往往成为触发词人郁苦情怀的导火索,如“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使得他“凭栏半日独无言”;“昨夜风兼雨,簾帏飒飒秋声”使得他“起坐不能平”。其次,大量的景物被染上了词人浓重的主观感情色彩进入词中,成为他抒情言志的重要组成部分。如“几树惊秋,昼雨新愁”,“雁来音信无凭”“凭栏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深院静,小庭空”“胭脂泪,相留醉”等。再次,词人还常常把自己无常的苦难人生结合着永恒不变的自然景物进行思考,在这种对比性的思考中产生了许多生动、形象、新颖、贴切的佳句,如“自是人生长恨永长东”“离情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等。除此而外,这个时期由于词人愁情满怀,作品里直抒胸臆的成分增多,抒情主人公常常直接跃入词中,表达着自己对亲人的怀想、因失去美好事物的惆怅以及对命运多舛的人生思索,如“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等,情实笔沉,明朗率真,凄怆动人,几乎每首词都由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国愁家恨编织而成。
      
      总之,李煜这时的词总是将眼前景,心中情揉合在一起,给人以情因景生,情景交融,一切景语皆情语的感觉。有时还因为写景、比兴的巧妙结合,更给人一种意蕴隽永、韵味深长之感,如《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有正比,也有反比,更有兴寄,感情浓烈而意旨隐曲,具有强烈的感发力量,使古今中外所有失去了美好情境的人读了它,都会在思想情感上产生共鸣。至此,词人终于使“娱宾遣兴”的“伶工之词”一变而成为“消愁遣恨”的“士大夫之词”,彻底完成了他由对客观现象的描绘到人物内心世界的刻划这一历史性转变。被五代一般文士带入狭窄的“花间”之途的词,此时已由李煜带出,开始步向广阔的天地,使词逐渐的具备了可以“兴怨群观”的诗功能,这实质上就是“以诗入词”、“以词言志”的进一步发展。故王国维先生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3](p.93)也正因为此,他这一时期的词作具有着极大的感染力,读者一经寓目,即为词人注入其中的情绪所笼袭,情感变化不由自主,这一时期李煜所有的词作无一不体现出这一特点。
      
      公元975年腊月,北宋大军围攻金陵,李煜肉袒出降,次年被押至汴梁,从此过着寄人篱下的囚徒生活。国破家亡,人事巨变,他有愧于列祖列宗,有愧于自己治下的臣民百姓,因此“故国之思,亡国之痛”成了李煜这一时期词创作的主题。《破阵子》就是写他拜别宗庙、挥泪故土的情景:“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宵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这首词凄怆沉痛。词人通过今昔对比,回顾了自己人生的历程。哭庙辞别一节尤难忘怀,它是历史的转折,也是他人生的转折,而这种转折又正是人谋的不足所致,这怎么能不引起他的深恨痛悔?“挥泪对宫娥”在他的词作中,我们第一次看到了流泪的李煜形象。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李煜在汴梁除了没有人生自由外,还要时常忍受别人对他人格和尊严的百般凌辱。据《宋史·世家》载:“太宗尝幸崇文院观书,召煜及刘铉令纵观。谓煜曰:‘闻卿在江南好读书,此简册多卿之旧物,归朝来颇读书否?’煜顿首谢。”夺了人家的东西,还要拿来在人家面前炫耀,这不是在故意挫伤李煜的自尊心吗?另据《默记》传:小周后随李煜入宋,归宋后,常被征诏入宫,一留数日,遭受宋太宗恣肆凌辱,周后肢体纤弱,痛苦不堪,每回禁处,“必大泣骂后主,声闻于外,多宛转避之”。还有什么比这更甚的人格侮辱呢?这无疑是对李煜残破心灵的铁蹄践踏。也正因此种种,才使李煜有“当时悔杀了潘佑、李平”的痛悔,他羞愧、恼怒、痛恨、懊悔、无奈,无尽无止,各种愁苦盘结于胸,使他无法排解,这就更激发了他对往日生活的追忆和对故土的悠悠思念。如《望江梅》:“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绿,满城飞絮混轻尘。忙杀看花人。”又:“闲梦远,南国正清愁: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这两首词是词人入宋之后眷念南唐故士的作品。词人抓住南国芳春与清秋这两个代表性季节中最有代表性的景物作精细的刻画,体现出整个南国的美妙境界,凝练的表达了词人对它的追念怀想,然后这种追念怀想非但不能让其郁积的情怀有所缓解,相反更能激起词人的深哀巨痛。如《望江南》:“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又:“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因为对君王生活的思恋,昔日那种春风得意与大臣侍卫们驱车驭马,在上苑纵情游乐的情景又形之于梦了。然而好梦不长,等到醒来,各种屈辱又奔赴心头,今与昔,在词人心中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对比,在这梦想与现实的矛盾冲击中,词人痛苦不堪,以致泪流满面,心事不必再提,凤笙也不必再吹,世间之欢乐已无一与已有分。一首短章,连见三“泪”,真是“故国梦重归,觉来又泪垂”(《子夜歌》),悲苦至极。一个幽泣号哭,凄楚无倚的泪人形象跃然纸上,此实伤心垂绝之音。“诚有类夫春夜空山,杜鹃啼血也。”[]()(唐圭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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