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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九歌》赏析(2)
  时间:2008-03-07  浏览:665    字号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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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歌·大司命》赏析

      


    大司命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使凍雨兮洒尘。
    君回翔兮以下,踰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斋速,导帝之兮九坑。
    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一阴兮一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老冉冉兮既极,不浸近兮愈疏。
    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
    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何为。

     
     
    《大司命》是祭大司命之神的歌舞辞。王夫之《楚辞通释》说:“大司命统司人之生死,而少司命则司人子嗣之有无。以其所司者婴稚,故曰少;大,则统摄之辞也。”其说甚是。篇中大司命唱词曰“何寿夭兮在予”,已说得明明白白。“大司命”、“司命”早见于金文、楚简。《齐侯壶》:“辞誓于大辞(司)命,用两璧、两壶、八鼎。”江陵望山一号墓出土竹简上有“大水、句(后)土、司命”;江陵天星观一号墓出土竹简上有“司命”、“司祸”、“地宇”、“云君”、“大水”、“东城夫人”等,皆楚人所祀。

      《大司命》和《少司命》都表现出恋爱的意思。人类在进入男权社会以后,除个别由原始社会遗留下来的神(如女娲、西王母),及同妇女有直接关系的神祇(如送子娘娘)之外,其余都是男性的。所以,按常情大司命是男性神。诗中大司命唱词中表现出的那种威灵显赫、声震八荒的气概,也证明是男性神。司子嗣的少司命则是女性神(详下篇)。清陈本礼《屈辞精义》云:“前《湘君》、《湘夫人》两篇章法蝉递而下,分为两篇,合之实为一篇也。此篇《大司命》、《少司命》两篇并序,则合传之体也。”则大司命、少司命应是一对,相互间有爱恋之情。在儒生和礼官看来,神是庄严神圣的,广大人民群众却只能根据自己的生活去设想神。所以朱熹《楚辞辩证上》云:“楚俗祠祭之歌,今不可得而闻矣。然计其间,或以阴巫下阳鬼,或以阳主接阴鬼,则其辞之亵慢淫荒,当有不可道者。”《集注》在《湘君》篇下题解云:“此篇盖为男主事阴神之词,故其情意曲折尤多。”《大司命》篇中的对唱,是充当大司命的灵子同娱神的女巫的对唱,而女巫则是以少司命的口吻来表情达意的,只是当时神灵不附身而已(这只是就人的意念而言)。

      此诗第一节四句为扮大司命的巫所唱,一看便知。其自称“吾”,与第三节“吾与君兮齐速”一致,则第三节也应是大司命所唱。此句中称对方为“君”,则第二节(有“君回翔兮以下”)也应是大司命所唱。同时,这几节中“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也与第一节大司命所表现出的呼风唤雨、声势夺人的气概一致。同此,第四节说“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也只能出于大司命之口。大司命动辄“吾”、“予”、“余”自称,体现出大权在握、唯我独尊的意识。“折疏麻兮愈疏”以下三节,则完全表现对大司命的怀念,愁怀无限,情绪与前四节完全不同。这三节便是女巫以少司命口吻所唱。

      这首诗表现大司命的气派简直无与伦比。他要到人间,不是让一般地打开天门,而是“广开天门”;他以龙为马,以云为车,命旋风在前开路,让暴雨澄清旷宇,俨然主宰一切的天帝。大司命在天宫的地位未必很高,但对人间来说掌握着每个人的生死寿夭,则权力可谓大矣。所以,即使在天宫中的班次居于末尾,当他要到人间来时,也可以摆出最大的排场,显出最大的威严。东皇太一虽然至高无上,但楚人祭祀时只是虚虚一过,名义上敬东皇太一,实际上是迎接众位天神、地祇、人鬼。人们是根据现实生活来想像神、创造神、对待神的。大司命的气壮,也就可以不言而喻。

      对于大司命的描写,其服饰、乘驾、精神、职责、作为,都写到。尤其是用了第一人称的手法表现出一个执掌人类生死大权的尊神的内心世界,从中很可以看出中国古代漫长的专制制度社会的投影。作为一个抒情主人公形象,即使不是很可爱的,但却是具有典型意义的。事实上,他能够接受祭祀而到人间来,也还是体现了一种重民、亲民的思想;而作为一个执法者,也是应该有阳刚之气的。

      后三节女巫以少司命的口吻表示对大司命的怀念。如不是以神的身份,便不会说“离居”。其中离别的幽怨,无法摆脱的愁绪,也多少地体现了男权社会中广大妇女普遍的心理状况。“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为什么要折疏麻呢?闻一多《九歌解诂》说:“盖疏麻是隐语,借花草中的疏字以暗示行将分散之意。”闻说或者是也。但折麻的原因主要因为麻秆折断后皮仍连在一起,故以“折麻”喻藕断丝连之意。后世谢灵运《从斤竹涧越岭西行》“折麻心莫展”,《南楼中望所迟客诗》“瑶华未敢折”,都是由此处化出,表现久别后一时不能见到的愁情。所以说,折疏麻之瑶华相赠,有身虽离而思念不绝之意。

      “乘龙”两句,是说大司命离开祭堂而去。云为车而龙为马,正所谓“云从龙,风从虎”,同诗开头表现的大司命形象一致。神将离去,故女巫以少司命的口吻表现出恋念的情绪。离别是不可避免的,只希望以后常常像今晚一样不亏见面亲切之意。你大司命是主宰人的寿命的,人的寿命本来就有定数,但天地间的悲欢离合谁又能管得了呢?这里问出了一个千百年来无数男男女女的多情人都永远不得答案的问题。这首诗中,真是凝聚了人类情感经历中最深刻的内容。

    《九歌·少司命》赏析

      


    少司命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
    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兮自有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愁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
    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
    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恍兮浩歌。
    孔盖兮翠旌,登九天兮抚慧星。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赏析一】

      《少司命》是祭祀少司命神的歌舞辞。少司命是主管人间子嗣的神;因为是主管儿童的,所以称作“少司命”。宋罗愿说:“少司命主人子孙者也。”(《尔雅翼》)王夫之从其说。王夫之并说古代“弗(祓)无子者祀高禖。大司命、少司命皆楚俗为之名而祀之”。(《楚辞通释》)则少司命乃由高禖演变而来,是女神。《札记·月令》仲春之月:“玄鸟至。至之日,以太牢(牛羊猪三牲)祠于高禖。天子亲往。后妃帅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镯(钅换韦),授以弓矢,干高禖之前。”郑玄注:“天子所御,谓今有娠者。……带以弓镯(钅换韦),授以弓矢,求男之祥也。”正义云:“祭高禖既毕,祝官乃礼接天子所御幸有娠之人,……乃属带此所御之人以弓镯(钅换韦),又授之以弓矢于高禖之前。”可见,古之高禖,即求子之神。实质上,高禖管生,司命管死,故在齐楚民间以司命为“大司命”,而以高禖为“少司命”。高禖的来源,郑玄注说是“玄鸟遗卵,娀简狄吞之而生契,后王以为媒官,嘉祥而立其祠焉。变媒言禖,神之也”。就中国而言,燕子春天由南来巢于人家,时天气已暖,便于洗浴,且春暖花开,人的兴致较高,故怀孕者多。则高禖本来就是司子嗣之神。

      本篇是少司命(充作少司命的灵子)与男巫(以大司命的口吻)对唱。其末云:“荪独宜兮为民正”,则末一节为男巫之唱词。那么,第一节(有“荪何以兮愁苦”句)也应为男巫所唱。由歌词内容看,二、三、四节为少司命唱词,五、六节也是男巫以大司命口吻所唱。

      因为本篇演唱同前一篇是连接的,少司命、大司命已在场,故再没有下神、迎神的话,但此一篇的宾主关系与上一篇相反。上一篇后半是女巫以少司命口吻所唱,故此篇开头是男巫以大司命口吻唱出,来赞颂少司命。从情绪的承接来说,前篇少司命反覆表现出愁苦的心情,故此篇开头大司命说:“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一方面是对少司命这个爱护生命的女神的烘托,另一方面也暗示此祭祀为的是求子嗣。《尔雅翼》云:“兰为国香,人服媚之,古以为生子之祥。而蘼芜之根主妇人无子。故《少司命》引之。”《政和证类本草》也说芎藭根茎可以入药,治“妇女血闭无子”。所以说,这两句不仅更突出了诗的主题,也反映了一个古老的风俗。

      少司命一开始就赞叹的也是兰草,同样暗示了生子的喜兆。“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是说来参加迎神祭祀的妇女很多,都希望有好儿好女,对她投出乞盼的目光,她也回以会意的一瞥。她愿意满足所有人的良好愿望。她同这些人既已“目成”,也就没有愁苦了。她看了祭堂上人的虔诚和礼敬,心领神受,“入不言”而“出不辞”,满意而去。她乘着旋风,上面插着云彩的旗帜。对于她又认识了很多相知,感到十分快活;而对于同这些人又将分离,感到悲伤。这是将人的感情与神相通,体现出女神的多情。下面一节则是女神说自己的服饰和离开祭堂的情形。“荷衣兮蕙带”同大司命的“云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比起来,带有女性的特征。“夕宿兮帝郊”是说自己离开后将去的地方。《札记·月令》孔颖达正义引《郑志》,简狄被以为禖官嘉祥之后,“祀之以配帝,谓之高禖”。则由之转化而来的少司命宿于帝郊,也是有原因的。“君谁须兮云之际”是反过来回问大司命的话。

      第五、六节都是男巫以大司命的口吻所唱,先是回答少司命的问话:“我等待你,要陪你到咸池去洗头,在阳阿之地晒发。因为一直等你不来,所以在云端恍然而立,临风高歌。”第六节描述了少司命升上天空后的情况,描绘出一个保护儿童的光辉形象:她一手笔直地持着长剑,一手抱着儿童。她不仅是送子之神,也是保护儿童之神。“荪独宜兮为民正!”事实上唱出了广大人民群众对少司命的崇敬与爱戴。

      《大司命》和《少司命》塑造了两个形象:威严的大司命和温柔多情的少司命。一个体现出阳刚之美,一个体现出阴柔之美。但他们的形象又不是单一的,图案化的:大司命在威严的下面,也体现了对于女性的关切、赞扬与爱护,而少司命在多情善感的背后,具有刚毅而凛然不可犯的一面。她虽是一个一往深情的女性,在保护儿童的方面却是一个不可干犯的女神。

      这两首诗都是一方面用人物自白、倾吐内心的方式展示其精神世界,另一方面用对方眼中所见来刻画,由对方的赞颂从旁表现的办法,既变换角度,又内外结合,互相映衬。可以说,两首诗中的每一段唱词,都是既写“他”,又写“我”。这两首诗也都采取了抒情与描写相结合的手法,所以辞采华丽,又韵味深长。  (赵逵夫)

    【赏析二】

      《楚辞》中的《九歌》原是一组祭祀鬼神用的乐歌。祭祀形式由男女巫师主持其事,其中有一个是主巫,他或她代表着受祭的男神或女神,并以神鬼的身分在仪式中独唱独舞。其余的巫者则以集体的歌舞相配合,起着迎神、送神、颂神、娱神的作用。《九歌》中有的篇章含有谈情说爱的内容,那都是表现神与神、鬼与鬼之间的恋爱。过去有人认为《九歌》中也有表现神与人或神与巫相爱的,并且以这篇《少司命》为其突出例证。这其实是一种误解。那么《少司命》究竟表现了什么内容呢?在下面的解释中,将回答这个问题。

      〔第一章〕秋兰兮蘪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这一章是群巫合唱的迎神曲。由于少司命是专管人间生儿育女和儿童命运的女神,很自然地与女性发生密切的关系,所以参加祭祀仪式的也都是女巫。下面第二章说:“满堂兮美人”,以及第四章所写的种种情况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本章以“秋兰”四句描述了祭祀现场的背景,显得极为清雅素净。《少司命》全诗犹如一组淡彩工笔连续画,读来令人油然而生恬静悠远、芳香盈溢之感,这与富有特色的背景刻画是分不开的。

      末二句“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夫”是发语词,“夫人”等于说人们。“荪”是少司命的代称。这二句是群巫以女性代表的身分告诉少司命说,人们在她护祐之下养育儿童情况良好,她也就不必成天为此操心担忧了。两句诗委婉有致地说明了神对人的关怀和人对神的体贴,一下子消除了人与神之间的距离。作者这样来表现神和人的关系,实际是表现了对人类命运的美好愿望。从写作技巧上说,这二句是为少司命降临受祭作了必要的导引。

      〔第二章〕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这一章是扮成少司命的主巫的独唱词。开头二句是少司命目中所见的现场背景。前人因为不明白这一章与前一章分别为群巫之词与少司命之词,所以就不能解释为什么前章已经说了“秋兰”、“绿叶”之类,此章又要来上一遍。现在我们既已知道两章分属不同身分的歌者,就可以体会这一重复颇有意思,它不仅起到前后呼应的作用,而且少司命一唱这两句就意味她已经来到现场。如果把这二句改为实叙,说道“我少司命从天而降,来到这设祭的厅堂”,那就笨得没法读了。

      三四句“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是理解全诗的关键。多少人因为误读了这二句而一错到底。他们以为说这话的人是满堂美人中的一个,意思是少司命独独垂青于我,对我眉目传情。又因为满堂美人既是女性,于是就把少司命说成男神。后来又有人因为确知少司命为女神,只得把满堂美人说成是“美男子”。总之讲来讲去都牵强得很。其实呢,少司命是女神,满堂美人也是女性。说这两句话的不是满堂美人而是少司命。她说自己一到祭祀之处,满堂的美人就都对她眉目传情。这个情,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情,而是女神与女性之间的友情。少司命既在天上专管儿童福利,当然应该同辛辛苦苦养育儿童的人间妇女交朋友。这朋友并非满堂美人中的一个,而是满堂美人的全体。

      但是少司命刚刚交上了一批朋友,她却又要乘车返航了。进来既没说一说话,临走也未告一告别,所以不胜感慨地说:“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这二句之所以成为千古绝唱,一方面是因为两句诗分别概括了全然不同的生活经验,既准确明快,又经得起玩味。另一方面又因为二句合用在这里又极其贴切,相比相映,正好表达了少司命此时此地的情感特征。由于两句诗的工稳对仗与所表现的情事严丝合缝,因此显得犹如天造地设,一点没有斧凿的痕迹。我一直猜想,这两句诗可能对启发后人认识语言对偶之美起过巨大作用;却又怀疑后世有些文人未必全部了解这两句诗所提供的艺术经验,否则他们为什么要片面追求骈俪堆砌,而不在对景切事、表达真情实感上下工夫呢?

      〔第三章〕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第三章是群巫合唱的问词。“荷衣蕙带”是群巫所见的少司命的装束。“倏而来兮忽而逝”,与上章“入不言”二句相呼应,都说明少司命来去匆匆,不过前章是少司命自述,这章是群巫对她的描述;前人不知这一区别,因此又无法解释为什么要有这种词义的重复。其实只要弄清楚这些歌词分别出于什么人之口,就可以看出本篇各章的联系是十分清晰的。

      但是此时主巫实际上尚未退场,她只是站在某个高处,离群巫远远的,所以群巫问她:您在天郊云际等候什么人呢?这一想象也很巧妙,引出了下章少司命一段情意深长的答词。

      〔第四章〕与女兮游九河,冲风至兮水扬波。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恍兮浩歌。

      这一章是扮成少司命的主巫的答词。但开头二句经宋代洪兴祖《楚辞补注》指出是《九歌·河伯》篇中的词句窜入本篇的,这个说法为后来《楚辞》研究者所公认。因此这二句可置勿论。三四句紧接上章,对群巫的疑问作了回答,意思是我在天郊等的就是你们(“女”,通“汝”),要和你们一起在天池里洗头发,然后一起在向阳的山湾玩儿一阵,把头发晾干。我们现在已经知道这是少司命女神和她的一群女朋友之间的活动,便觉得这想象很有意思,既亲呢,又大方,还富有生活气息。再想到前人的解释,在这里放上一位“美男子”,便不能不大感别扭了。

      但是人间的朋友们怎会跑到天上来呢?因此少司命感到惆怅,不禁当风高歌以抒发她的感情。这些描写进一步表现了她的淳朴和豪放,她既无媚态,也无俗态,只是天性磬露,情真意切,别具一派爽朗自然的风韵。她邀请人间朋友上天来玩固然不能实现,但上天不成情意在,人间的朋友把她想象成有此一番用心,就因为深信这位伟大的女神是与她们同在的。

      〔第五章〕孔盖兮翠旍,登九天兮抚彗星。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这一章是群巫合唱的送神曲。诗中想象少司命这时已经远去,带着全副仪仗登上九天,降服危害人类的“扫帚星”(一说是她拿着“扫帚”为人类扫除邪恶与灾祸)。

      “竦长剑兮拥幼艾”一句最值得注意,它犹如戏曲舞台上英雄人物经过胜利的战斗来了一个最后的“亮相”。那一手挺着长剑、一手抱着幼儿的造型,实在是我国文艺创作历史画廊中最有光辉的形象之一。照我看来,这比之矗立在纽约港口高达九十三公尺的自由神像还更含有积极的斗争经验,也更为深刻地体现了人民群众的美学理想。伟大的少司命,她是这样热爱新生而幼弱的婴孩,保卫他们也就是保卫了人类的未来和人类的希望;而在这个充满了正与邪、善与恶的斗争的世界上,还必须挺着长剑才能完成这个伟大的使命。少司命是这样的懂得爱又懂得恨,这样的温厚善良而又勇敢刚强,怎能不赢得人民群众的赞颂。人民群众谦虚地声称英雄之神少司命最适于为人民作主,而实际上人民群众正是按照自己的本质、自己的理想来创造这一光辉形象的。

      世界上一切妄想侵略我们、奴役我们的人,无妨通过少司命的形象来了解我们中华民族,并请不要怀疑,少司命手中的长剑是能够战胜横行在太空之中的各式各样的“扫帚星”的。——当然这只是由本诗引发的联想。 (金开诚)

    《九歌·河伯》赏析

      


    河 伯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
    灵何为兮水中。
    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
    流澌纷兮将来下。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鱼邻邻兮媵予。

     
     
    河伯即黄河之神,河神是尊贵的地祗,商周以来一直列入祀典的主要对象,而楚国虽一向十分重视祭祀活动,但早先似乎只祭祀楚国境内的江汉等河。《左传·哀公六年》曾记载这么一件事:“(楚)昭王有疾,卜日:‘河为祟。’王弗祭。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睢、章,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榖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祭。”可知春秋时代楚昭王因为黄河不在楚国地望之内,所以不肯祭河伯。而据顾观光《七国地理考》、程恩泽《国策地名考》的考证,战国时楚国的势力范围已达到黄河流域的南侧,故陈子展以为这时“楚国王室祭祀河伯,已经不算违犯‘三代命祀,祭不越望’的什么大道理,也就是不违犯他们的先代昭王的遗教了。”(《楚辞直解》)不过,也有学者如姜亮夫认为《庄子·秋水》以及《外篇》诸篇皆言河伯事,“则南楚传河伯之事最丰盛,不得以不祀河为说”(《屈原赋校注》)。总之,不论楚祀河伯起于何时,在屈原的时代,确有此事,当可无疑。

      今人多以为《九歌》各篇中表现人神恋爱的内容颇多,郭沫若认为本篇的内容是“男性的河神和女性的洛神讲恋爱”(《屈原赋今译》),河洛之神相爱虽有来历,但《九歌》的主旨是祭神,是在歌颂天神地祗人鬼,河神是黄河的代表,那么黄河作为中华民族的摇篮,为什么不可表现其伟大呢?况且,诗的文本中又没有“隐思君兮啡侧”(《湘君》)、“思公子兮未敢言”(《湘夫人》)、“思公子兮徒离忧”(《山鬼》)之类明白显示相思的言辞可作直接的证据,因此,本诗不妨理解为主祭者随着河神对黄河所做的一番巡礼。

      此诗一开头,就以开阔的视野,通过主祭者的眼睛对黄河(河神)的伟大雄壮进行了描述。大风起兮,波浪翻腾,气势非凡。河神遨游黄河,驾着水车,车顶覆盖着荷叶。驾车的是神异的飞龙,两龙为驾,螭龙为骖,是何等的威赫。

      河伯驾驭龙车,溯流而上,一直飞到黄河的发源地昆仑山。来到昆仑,登高一望,面对浩浩荡荡的黄河,不禁心胸开张,意气昂扬。所遗憾的是天色将晚还忘了归去。昆仑虽是作者的故乡(帝高阳的发祥地),但他所怀念的家却是在遥远的河上。看到这里,我们自然会联想到屈原认宗亲的思想,这种思想贯穿着他的全部作品,贯穿着他对楚国楚君和楚国人民的精诚之爱。他愁思未解时,往往想到故乡(昆仑)。河伯看到故乡后就很悲伤,悲伤之后还是得回到家里(对屈原来说就是郢都)。这种情愫既在《离骚》、《远游》等篇中都有明显的流露,那么在本诗中应是又一次表现。

      那么河伯的家又是怎样呢?是锦鳞披盖的华屋,是雕绘蛟龙的大堂,紫贝堆砌的城阙,朱红涂饰的宫殿。河伯既是河中之神,居于水下本是极自然的。居所如此的华美,却为何还要发问呢?对此,过去一些解说有点勉强,联系上文,也许就不难理解了。

      但内心的矛盾对于有着博大胸怀的河伯来说毕竟是次要的一面,所以接下来仍乘着白色的灵物大鳖,边上跟随着有斑纹的鲤鱼(按:长沙子弹库楚墓出土的帛画中有神人驾龙车,鲤鱼在旁边游动的画面),在河上畅游,看到的是浩荡的黄河之水缓缓而来,这一幕场景显得宏大而深沉。

      最后,当河伯欲再往东行时,他和主祭者握手道别,主祭者送他(按:“美人”在屈赋中多指贤人或所怀念者)到面南的水边分手处。河伯巡视于黄河下游,那波涛滚滚而来,热烈地欢迎河伯的莅临,那成群结队排列成行的鱼儿伴随着河伯,为他护驾。这里的人物关系转换很明确,主祭者告别后,波涛欢迎、鱼儿随从的对象只是河伯。末一个“予”字,不仅点出了主人公,而这样的安排或许也暗示了楚国人民对作者的感情。 (王宏理)

    《九歌·山鬼》赏析

      


    山 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芬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读这首诗先得注意两点:一是“山鬼”究竟是女神还是男神?宋元以前的楚辞家多据《国语》、《左传》所说,定山鬼为“木石之怪”、“魑魅魍魉”,而视之为男性山怪。但元明时期的画家,却依诗中的描摹,颇有绘作“窈窕”动人的女神的。清人顾成天《九歌解》首倡山鬼为“巫山神女”之说,又经游国恩、郭沫若的阐发,“山鬼”当为“女鬼”或“女神”的意见,遂被广泛接受。本文的品赏即以此说为据,想来与诗中所述山鬼的形象也更为接近〖注一〗。苏雪林提出《九歌》表现“人神恋爱”之说以后,大多数研究家均以“山鬼”与“公子”的失恋解说此诗,笔者却以为不妥。按先秦及汉代的祭祀礼俗,巫者降神必须先将自己装扮得与神灵相貌、服饰相似,神灵才肯“附身”受祭〖注二〗。但由于山归属于“山川之神”,古人采取的是“遥望而致其祭品”的“望祀”方式,故山鬼是不降临祭祀现场的。本诗即按照这一特点,以装扮成山鬼模样的女巫,入山接迎神灵而不遇的情状,来表现世人虔诚迎神以求福佑的思恋之情。诗中的“君”、“公子”、“灵修”,均指山鬼;“余”、“我”、“予”等第一人称,则指入山迎神的女巫。说明了这两点,读者对这首轻灵缠绵的诗作,也许可品味到一种不同于“人神恋爱”说的文化内涵和情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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