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平
关于朱淑真的生平,一直都未有一个确定的结论,这也是对她的词研究远不如同为女词人的杰出代表的李清照。现在人对朱淑真的生平了解,多半源自于宋人魏仲恭作的《断肠集序》。而正是由于这篇序,使得朱淑真一直以来被看作是封建礼教的反叛者。
现基本可以认为:朱淑真,号幽栖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祖籍歙州(今安徽歙县)。南宋初年在世,大约晚于清照数十年。生于仕宦家庭,其父曾在浙西做过官。相传因婚嫁不满,抑郁而终。朱淑真自小喜读书,善绘画,工诗词,通音律,在文学艺术方面,可谓与清照比肩。其词多幽怨,著有诗集《断肠集》,词集《断肠词》,所流于后世者甚少。
自古以来,朱淑真一直未能得到类似于李清照的地位,很大原因与其婚姻的不满有关。对李清照而言,她虽也经历过与丈夫赵明诚长相分别的愁苦,甚至与后来丈夫先自己而去,一个人在乱世中孤苦流离。但与朱淑真不同的是,她的内心情感没有朱淑真来的更为清苦。第一赵明诚与李清照志趣相投,两人在词作方面可谓相互唱和,都有“赌书泼茶”的典故,而且赵明诚精通于金石研究,在丈夫的影响下,李清照对金石研究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有这些种种,都使得李清照在婚姻情感上没有朱淑真那般惆怅。朱淑真的情感生活,非如魏仲恭《断肠集序》中所言“嫁为市井民家妻”,但据考丈夫随为官吏,生活水平应还不错,但其夫热衷名利,不喜诗词,这使得多愁善感的朱淑真难免感觉所嫁非知音,且传后期其夫又娶小妾,终日与妾厮欢,更使得朱淑真的情感进一步压抑,最终抑郁而终。第二,后期赵明诚虽先清照而去,但清照能够在金石研究中转移自己的忧伤情绪,且此时宋朝动荡不安,而李清照在颠沛的生活中,接触到社会的现状,更加关注国家和民族的安危,情感找到了宣泄口,从而不至于陷于哀伤之中。反而倒是其后期之作,多有大气,从而为士大夫所推崇。相比之下,朱淑真在遇人不淑之后,质疑妇女的传统生活方式,向往闺阁庭院以外的世界,但受封建礼教的束缚,最终造成了悲苦的一生。压抑的情感得不到释放,从而其笔下的文字也多呈现了作者受封建道德摧残的精神层面。
二、文风
首先,朱淑真词继承晚唐、五代词风,又接受了柳永、周邦彦等人的影响,对爱情的描写细腻动人。同时作为深闺中的女性,朱淑真对爱情的理解多半来自于书中,也即前人的词中。因而在朱淑真的词中,一方面在风格上深受婉约派风格的影响,所写的词珠圆玉润,写景写情细致入微,另一方面也留有了大量化用前人名句乃至场景的迹象。例如“春巷夭桃吐绛英,春衣初试薄罗轻。风和烟暖燕巢成。小院湘帘闲不卷,曲房朱户闷长扁。恼人光景又清明。”(《浣溪沙·清明》)其情境就是从苏轼的词中化出。又如“巧云妆晚,西风罢署,小雨翻空月堕。牵牛织女几经秋,尚多少,离肠恨泪。微凉入袂,幽欢生座,天上人间满意。如何暮暮与朝朝,更改却,年年岁岁。”(《鹊桥仙·七夕》)完全化用秦观的同题名作,将自己对相思的体会揉到词中,写出了自己内心感受。
其次,朱淑真的词语言清新秀丽,善于运用委婉、细腻的手法表现优美的客观景物和个人的内心世界。其状景摹物的笔力,表情达意的手法,都是词人中的杰出代表。在朱淑真的词中,比比皆是对意象的简单勾勒,但与白描不同的是,朱淑真在描述意象时,渗入了自己内心的感受,因而她笔下的意象也似乎具有了相应的情绪。例如《谒金门·春半》“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短短十二字中出现了院落,落花,窗帘,芳草等意象,并通过这些意象的精巧排列,表达了作者伤春的情绪。落花暗含了春将归去,帘不卷暗含了作者愁闷的心情(都懒于卷帘,不忍看满院的落花),芳草远将视角拓开去,也将词人的眼界延伸开去,将读者带入一个未尽的感春的意境中。这也是情景交融这种艺术手法的体现,一首好的词往往能够借景抒情,寓情于景,这一点在朱淑真的词中也多有反映。
再者,在朱淑真的词中一个重要的艺术特色是她的词充满了宛曲回环。词人有很多话想说,然而到了笔尖却又不忍直说,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于是通过宛曲的手法来表达。这也增加了其词的艺术感染力,使之韵味悠深。朱淑真对女性内心细腻哀怨缠绵惆怅情感的准确把握与欲说还止的表现手法,形成了朱淑真词作的艺术风格,这种风格之下创作的词在不经意间,通过隐约的意象,将作者的体验延伸到读者的心头。
三、评价
在古代士大夫的眼中,朱淑真是反叛封建传统思想的代表,在婚姻上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甚至认为她有婚外情。正是由于很多人先入为主的认为朱淑真与传统的思想价值取向不同,从而对其作品的评价也往往流于偏颇,未能给出一个正确恰当的评价。可以说,很多评价中或多或少都夹杂了受封建思想所限的因素。
历代诗话词话有关朱淑真的评价中赞美她的文才的如:
文章幽绝,才色娟丽,实闺阁所罕见者,因匹偶非伦,弗遂素志,赋《断肠集》十卷以自解。(田艺蘅《断肠词·纪略》)
淑真词以情胜,凄绝芊绵,除李易安外,无出其右者。(陈廷焯《云韶集》卷十)
朱淑真词,风致之佳,情词之妙,真不亚于易安。宋妇人能诗词者不少,易安为冠,次则朱淑真,次则魏夫人也。(陈廷焯《词坛丛话》)
淑真词,绵渺婉约,极合风人之旨。(周庆云《历代两浙词人小传》)
赵宋词女,李朱名家。(薜绍徽《黛韵楼文集》)
宋代闺秀,淑真、易安并称巂才。(许玉喙《校补〈断肠词〉序》)
从这些评价中可以看出,朱淑真的文采斐然,且多与李清照并提,为古代女词人中的杰出代表。其婉约的文风,是很多男性词人所不能及的。总体而言,很多人对朱淑真的词中所展露出来的惊人才华还是相当认可的,也有不少人惋惜她不幸的一生,但受封建传统思想的限制,还是存有不少贬低之语:
然出于小聪挟慧,拘于习气之陋,而未适乎性情之正。(杨维桢《曹氏雪斋弦歌集》)
笔墨狼藉,苦不易读。(王士禄《宫闺氏籍艺文考略》)
伤于悲怨。(董毂《碧里杂存》卷上)
出笔明畅而少深思(清陆昶评选《历朝名媛诗词》)
其诗浅弱,不脱闺阁之习,世以沦落哀之,故得传于后。(《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断肠集二卷》)
多怨恨之句。(陈霆《渚山堂词话》卷二)
不难看出,虽然这些评语稍有些贬低色彩,不外乎两个方面,一是嫌其题材窄,所写内容狭小,二是嫌其思想深度不够,局限于怨恨之句。其实从作者的角度出发,这也是难免的,在封建社会里,像作者这样的女子必须大门不出,二门不卖,极少接触到围墙以外的生活,没有切身感受怎么写的出忧国忧民的大作。再者,作者一直都苦于自己的生活,情感难以找到出口,自然作品多属于悲叹自己的不幸,对现实的失望和独居的寂寞。
所以,我们评价朱淑真词的艺术水平的时候要真正的脱离对其思想的偏见,从词本身来看,就如同我们看很多著名男词人写的相思词,或者模拟女性口吻写的词,都能够主动的从词本身来出发看艺术水平,而不是因词人来决定词的水平高低。就此而言,朱淑真词作的艺术水准当不在李清照之下,其笔触的细腻,对情感的描摹刻画,当为词坛所需学习的。
四、赏析
《清平乐·观湖》
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
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
这首词中,作者描绘了一个初恋的少女在与情人携手观湖的小事。但是凭着作者深厚的功力和对少女情怀的准确把握,寥寥数笔,就刻画出了少女在约会前,约会中和约会后的形态的,从而将词中的少女一下子推到了读者的面前。少女在情人面前时无所顾忌的神态,只通过“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就点了出来,可爱的形态跃然纸上。同时也是因为这句词,朱淑真被封建礼教的卫道士讥讽为“无仪”。的确,这种看似“疯狂”的行为在妇女被层层束缚的封建社会是难以容忍的,而这也恰恰反映了朱淑真蔑视世俗,追求真爱的内心情怀,是对爱的真正理解。在李清照的词中,这种情怀往往被轻轻的掩起,代之以眉眸待猜的叙述。对爱情的描绘,清照更多的在内,朱淑真则更多地选择了述之以外,真实大胆的反映自己的想象。“归来懒傍妆台”,一个“懒”字将归来后少女内心百无聊赖的情绪十分逼真细致地刻画出来。全词很短,却叙述了一个很长的时段,且将每个阶段人物的心态刻画地淋漓尽致,一切都源于作者对心态准确到位地把握。
从这首词中可以看出朱淑真对人物心态微妙的变化能够深刻的体会,并加以放大,在词中将其突出的表现出来,从而可以通过寥寥的语言刻画出女性的敏感,细腻,多愁善感等情怀。她善于捕捉女性思绪最纤细最幽微的部分,所以在她的作品中,闺中女性的淡淡愁绪,悒悒柔情总是可以通过微妙的细节表现出来。
《减字木兰花·春怨》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春寒著摸人。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
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这首词是朱淑真的一首代表作,真实的反映了她在所嫁非偶的情形下内心的愁苦。起句“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连用五个“独”字,不但表明了孤苦无依的情形,还奠定了全词的基调。虽然“独”字重复出现无次,却无拖沓冗长之感,反而将人物行则形单影只,坐则顾影自怜的处境一下子描绘了出来。下句的“伫立伤神”,为这连着的五个“独”作了一个结尾,伤神实际在读到第一句时已经悄悄进入了读者的内心,这一句则将读者脑海渲染出来的这种情绪激发了出来。“无奈春寒著摸人”,回扣了标题春怨,无奈一词与上句的伤神相扣合,反复表现了人物内心的无法排遣的压抑情绪。上阕就通过这短短两句,暗含了朱淑真对不幸婚姻的伤心,借着对春天这个敏感季节的愁怨,爱情不过一场幻觉的感叹油然的到了作者的心头。
下阕则通过一系列的印象:“泪洗残妆”,“剔尽寒灯”进一步加深了感春伤春乃至感悲自身的情绪。爱情成了幻觉,自然妆也就成了残妆,所谓女为悦己者容,悦己者既然已经不在,妆又有何用。作者通过妆这一代表女性的意象点明了伤春者的身份。“剔尽寒灯”中一个“尽”字写出了主人公一夜无梦的情形,且紧接着“梦不成”又加深了这一认识,将人物因愁而病,因病而难眠,继而剔灯,独守一夜不梦的画面呈现在读者面前。全词到此,不再赘言,无尽的愁绪则在读者的脑海中弥漫开来,正所谓词短情长,不外乎此。
全词的另一个艺术特色是用简练的语言刻画出生动而逼真的静态图画,类似于白描的手法,却又渗入了难以排解的愁绪,从而使得全词的表现力得到了极大的扩张。例如上阕中,两个五个“独”字虽有动有静,实际上却是五副整体上的画面,给读者一个全景。继而是伫立的画面,镜头拉远,背景是春寒,一个模糊的伫立的影子。下阕摄取的画面一副是泪流满面的女性,脸上的妆已经被泪水冲乱,泪痕与脂粉痕交错在一起;另一副是一个人孤独的对着一盏寒灯,偶尔剔一下灯心,一夜不眠。正是这几副画面在读者面前反复交错,互相映衬,形成了全诗化不开的忧愁与感伤,寂寞如此悠长。
《蝶恋花》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
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
绿满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
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不潇潇雨。
在宋词中,惜春送春是一个重要的表达的主题,且不乏佳构。很多词中都运用了大量的意象来表现作者对惜春情绪的把握。而在朱淑真的这首词中,她通过丰富的联想,将自己的情绪不著痕迹的缝织进去,婉转的表达了对春天这个季节的珍惜,从而反映了她对美满生活离自己远去的无奈与惆怅。
开头一句“楼外垂杨千万缕”,即营造了一个送别的场景。画楼,垂杨,千丝万缕往往是诗人词人用来烘托送别的意象,作者用到这里在开篇之时就奠定出全词的基调。紧接“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将作者对韶华易逝,青春年华不再归来的愁铺展开来。然后“犹自风前飘柳絮”起转承的作用,又寄予了作者的一份幻想,期望风前乱絮能够探知春的住处。这是作者在百般无奈之后,作出的一个美丽的梦。正如作者对自己的生活,由美好的期待,转变成了终日独守的无奈之后,希冀能够类似飞絮的物象帮助自己,寻找到美好生活的所在。杜宇也是伤春的意象之一,作者看到了满山满川的绿色,却听到了杜鹃的叫声,心下一惊,感到春要无可奈何的逝去了,从而发出了“莫也愁人苦”的呼唤。然而这一切终是作者的一种幻想,春天是不可能留住了,无奈之下作者端起酒杯来送春,内心还是希冀春天能够稍稍有些不舍的表示,怎料春归无语,留给作者的是一个宁静的黄昏。镜头一下子扩大,由一座小小的画楼拓展为一个广阔的黄昏背景,人物瞬间被缩小,心底的惆怅希望能够一份细雨来安慰一下,偏偏连潇潇雨都成了奢望。反衬之下,内心的苦闷就被烘托了出来。
画楼,垂杨,柳絮,轻风,山川,杜宇,杯酒,黄昏,细雨,这些意象构成了这首内容丰富的惜春送春之作。类似的意象,在男性词人的作品中,往往是为了表现人物所处的环境,或者借以表达人物的身份,起到衬托的作用。而在朱淑真的词中,这些意象更多的包含了她深处高墙内部的愁闷,在欲言又止的时候,这些意象成了作者苦闷情绪的代言辞。另一方面,这首词是惜春送春之作,却因为作者丰富的意象,以及杂糅了自己不幸遭遇的现状,似无叙述,却已托出,从而夸大了本词的内涵与意境,成为了众多惜春送春之作中颇具艺术特色的一首。
五、结语
作为与李清照齐名的著名女词人,朱淑真在自己的词中构造了一个幽静深远的世界,构造了一个让人怜痛的意境。在婚姻上,朱淑真是不幸的,而这种不幸造成了她词作化不开的愁闷。在她残留的词中,描述相思的词作占了绝大部分。据有人统计,而且在她的诗词中,“愁”字用了近八十处,“恨”字约二十处,“断肠”十二处,无怪乎她的词集名曰《断肠词》,这也反映了充满作者一生的愁与恨,苦与闷。
与李清照相比,朱淑真是可怜的,她的一生都寄希望与一份美满的爱情,然而到最终也没有实现,还因此被历代文人批判了近千年。在婚姻失败的情况下,朱淑真就像是落花流水一般,匆匆地走过了她由期望到绝望的一生。 (书生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