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词,同唐朝王勃所写的《腾王阁序》行文格式、手法等有极多的相似之处。如起句的“东南形胜,江吴都会”,则依稀王文中“豫章故郡,洪都新府”的模样,写杭州由来是繁华地;“烟柳”等句,则又有王文“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盛,“山原盈视,川泽骇瞩”之壮。是总写杭州的人烟稠密,壮观雄伟,国民富庶。下阕写细写杭州清丽,繁华图景。短短百字左右,当年钱塘之壮观、西湖之清景,生活之豪奢就历历在目了。
铺陈手法,本是魏晋文人“为文造情”所用的手法。它主要的特点是,铺陈其事,层层描写;排比事典,反复形容;以小见大,体物寄怀。周邦彦熟稔的把这种手法应用到词中来,主要也他的广涉博学有关,精通赋文有关。周是诗赋文并通的集大成者,王国维评价他的《汴都赋》是“变《二京》、《三都》之形貌,而得其意”“壮彩飞腾,奇文绮错”。张端义《贵耳集》:也说“邦彦以词行,当时皆称美成詞,殊不知美成文笔大有可观,作《汴都赋》,如笺奏杂著,皆是杰作,可惜以词掩其文也。”
但柳永的的铺陈,通常是一种平铺直叙,按时空的自然状态来结构全篇,表现出松散的毛病。周词则不然,他注意由散返整的运作,重视章法的锤炼,注重思力的安排,于铺叙中作顿挫腾挪,曲折回环,使整个词篇既具浑瀚流转之气,又波澜起伏,显示出严整层深的法度规模,一唱三叹的摇曳之美。如《六丑·蔷薇谢后作》:
“正单衣试酒,恨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更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槅。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欹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这首词,看似咏落花,实为自叹身世。上片于试酒之际想到花落。“愿春暂留”的愿望与“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的严酷现实紧接在一起,立意深邃,深得顿挫之美,清人周济说这三句是“千回百折,千锤百炼”,逆摄下文许多情事。紧接着“为问花何在”一转,回应开头,点醒题旨。结片“多情更谁追惜”三句,自问自答,以蜂蝶的恋花写人的伤春。下片写东园凭吊落花。“长条故惹行客”三句极尽描摹之能事,把感情推向又一个高潮,不说人惜花,却说花恋人,用的是“反说”的写法使词意更加深婉曲折。残英小四句是作者自己的写照。总之,词人将情节化的趋向引入到词中,展现出一种复杂的感情历程。章法、结构极尽变化,正说、反说、顺说、逆说、侧面说、横竖往复,回环曲折,“反复缠绵,更不纠缠一笔,却满纸羁旅抑郁,且有许多不敢说处。”(陈廷焯)
③审音协律,精严格律。
周邦彦对音律的贡献,更多是多对古曲的整理上。《乐府指迷》中记,“古曲谱多有异同,至一腔有两三家多少者,或句法长短不等者,盖被老师改换,亦有嘌唱一家多添了字。吾辈当以古雅为主,如有嘌唱之腔,不必作;且必以清真及诸家目前好腔为先可也”。
周邦彦是音律家,沈义父称其“最为知音”。其词追求音律声韵之美,不仅注重制腔造谱,还讲究文字声律的清浊轻重,以四声入词;用歌词自身的节奏变化体现燕乐乐音运动的旋律,以文字的声律应和乐曲的音调,达到了词与乐的完美结合。《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邦彦妙解声律,为词家之冠所制诸词,不独音之平仄宜遵,即仄声中上、去、入三声亦不容相混。所谓分寸节度,深契微茫。”这讲的是他不仅讲究平仄,连仄声的上、去、入三声也不容相混。他对词格律的精严,开了南宋姜夔、吴文英等格律派的先河。这个特点,使周词富于音乐美感。故周词是“文字之外,必兼味其音律”,至现在“今其声虽亡,读其词者,犹觉拗怒之中,自饶和婉”。
(集评)清真之词,一言以蔽之,“雅正”。“雅”者,则文人之词,“无一点市井气”;“正者”,则足以奉为圭臬,“下字用韵,皆有法度”。他所制所创慢词,词藻富丽,极雕饰能事;章法俨然,穷曲折迂回。其情深婉,其思愁苦,流岁之恨,离别之痛,于其笔下,莫不成叹,是词为艳特本色特点。他对词格律方面的严格化,精细化,使词达到了“词细莫若周”形式美,从这个意义上讲,称其为“词中老杜”是并不为过的。
六、柳永VS周邦彦
周邦彦对于柳永一方面有着有其相似之处,如在题材上,多写男女恋情,婉约词风,且多长调的创作。艺术上,继承赋化手法在词的应用,整理古乐,自创曲调。但周邦彦与柳永又有着众多的不同。柳永命途较差,求官屡求不得,求到了,也不过是个小官,半世贫困潦倒。据说死后连葬殓都筹不起,还是先前唱过他曲的歌女凑钱入殓的。这虽不能说确切,但至少可以知道,柳永是很穷困的。周邦彦则不然,年轻里进“太学”,被京都之繁华所触动,因一赋而得仕三朝,可谓是少年得志。虽说晚景有飘徒之苦,但总体说来,还是一生衣食无忧的。因此柳永的词基调中多萧疏,伤浓于愁。“夜雨滴空阶,孤馆梦回,情绪萧索”“断云残雨。洒微凉、生轩户。动清籁、萧萧庭树。银河浓淡,华星明灭,轻云时度。”“莎阶寂静无睹。幽蛩切切秋吟苦。疏篁一径,流萤几点,飞来又去”。而周词则多清丽,愁重于伤。柳永仕途不顺,所以少年时便“且恁偎红翠”,出入于勾栏瓦肆烟花之地,所以有部分艳词,尤其是描写歌女生活,代拟思妇等作品,词较通俗,且多用口语,有时用俚词。部分词词风失之轻浮,如:“算得伊家,也应随分,烦恼心儿里。又争似从前,淡淡相看,免恁牵系”“无限狂心乘酒兴。这欢娱、渐入嘉景。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柳词常用的“恁”字,到了今天,也还是个方言词。周词则是文雅得多了。尽管所写内容相差无多,表达感情也相差无多,但柳永描写过于毫无忌讳,周则文人气重,更多是深婉的描写,含蓄深沉。柳永放纵之处,自然也杂带着一种中国古代狂生的气质,落了榜,还要说是“遗贤”,且失的是“龙头望”,还要称是“才子佳人,自是白衣卿相”,其狂可见一斑了。则也难怪宋仁宗要他“且去填词”,大意是挫下他的锐气,不料柳竟自称是“奉旨填词”。周邦彦就在不相同了,年少得意,故而反而规行矩步,虽有文人风骨,“不能俯仰取容”,但对于政事,也还是明哲保身。所以周词反映的是文人官阶人员的特点。柳词多即兴而作,是“写”出来的,而周词则是“作”出来的。欧阳炯在《花间集叙》里说:“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不无清绝之词,用助妖娆之态。”这就是当时文人写词的目的和动机。故柳词率性而作,感情流露真挚,情重于辞。而周词则相反,字字斟酌,句句研究,词作显得拘谨,有时为文造情,辞重于情。而过度的用典,有时也造成堆砌词藻的弊病。柳词风光描写的作品,表现出“雅”的另一面。柳词多于大处着墨,周词则多小处用笔。如柳词中的:“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更回首、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等句,境界较为开阔。黄裳《书乐章集后》说柳词“道嘉佑中太平气象”,苏轼评柳永的‘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一句,认为“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都是比较中肯的。至于说前文提到的《望海潮》,就更明显了。这首词几乎是“泼墨”而得,饱墨几笔就勾画出杭州人烟稠密,壮观雄伟,国民富庶的概貌(现代作地方经济考查,考查的大体也是这几方面了罢),再几笔细细勾勒,杭州就一览无疑了。故说柳永“将宋朝风流写尽”,是一点也不夸张的。周词更多极尽临摹,少了这种气势,所以不是大家气象。若说柳永是泼墨得大宋繁华图卷,周则只是其中工笔描摹之一隅。至于说柳周孰优孰劣,孰高孰低,则是好难讲清楚的。正如写意山水比于工笔花鸟,神似比于形似,写意者应有写意者之胸襟,工笔者也应有工笔者的细腻。而观者自有喜好,有所取舍,也是理所当然。
参考书籍:
1、罗忼烈《周邦彦清真集笺》三联书店香港分店85年版
2、李杨忠《周邦彦词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03年版
3、唐圭璋、叶嘉莹等《唐宋词鉴赏词辞典》(上下)上海辞书出版社02年版
4、王国维《惠风词话·人间词话》中华书局62年版
5、王支红《清真研究》台北东大图书78年版
6、俞平伯《读词偶得·清真词释》人民文学出版社00年版
7、王国维《清真先生遗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