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词作为中国古代文学史中极为重要的一个部分。词从其产生于青楼酒肆之间发展到超出青楼酒肆达到完善这一逐步完成的漫长过程中。词由最初的俗曲发展到诗化这一境界中,出现了一批在词艺方面不断探索与超越的词人。这些词人之中,晏几道,无疑是很有特色的一位词人。他的生平事迹记载于文献的甚少,他是一位隐逸的词人。但是,他在他当时生活的那个时代,词体中慢词兴起兴盛的文化背景下,仍承载着一种已趋近于完善的词体--令词。他在当时的词人群体中,专作令词。他对令词的固守和创新,终究不会被历史淹没。他和他的词将在后世大放异彩。
关键词:词的诗化演变过程 晏几道的令词 晏几道令词的承继 晏几道令词的创新
晏几道。字叔原,子承父志,像他的父亲晏殊一样专于令词写作,曾写《小山词》一卷。后世词论家曾对他的词作出过高度的评价。周济说:“晏氏父子,仍步温、韦,小晏精力尤甚。”(《介存斋论词杂著》)陈振孙说:“叔原次在诸名胜中独可追逼《花间》,高处或过之。”(《直斋书渌解题》)卷二十一)冯煦说:“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王国维认为:“小山矜贵有余,但可方驾子野、方回,未可抗衡淮海。”(人间词话)晁无咎言:“叔原不蹈袭人语而风调闲雅,自成一家。”(赵德麟《候靖录》)后世词评家对晏几道词的评论是不一样的,各有千秋。,我们暂不去对衡量评论家的评论的熟优熟劣,先让我们从词的发展史,具体来说,就是从词的意境在延续的不同的各个时代背景下的词人或词人群体的由词的最初的俗化到渐渐诗化这一方面,来看晏几道词在中国词史上的地位是怎样:
一、词由俗而雅的诗化演变过程
词作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种文体,其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性质。它是突破了中国诗言志和文以载道的传统,而在歌筵酒肆间和着乐曲的丰富而成长起来的一种作品。词,开始时只是在隋唐间兴起的一种和着当时社会上流行的乐曲用来供给人们(特别是艺妓)歌唱的歌词。这种文学文体--词。原本兴起流行于民间,在它的内容中原来并没有要用它来抒写自己的情致的用心。据《花间集〈序〉》记载,词只是写在精美的纸上,交给那些“绣幌佳人”们“举纤纤之玉手指按香檀”演唱的歌词。它的内容多以美女和爱情为主,可以说是一种完全脱出在伦理政教约束外的一类作品。这些作品大多浅俗淫靡,如《花间集》中的一些香艳之作。其间一些佳作则因其不受伦理政治的影响而能自然呈现词人心灵中的一些特质。因而,又具有了一种诗歌中少见,甚至可以说不具备的远韵和深情。如果词仅以多浅俗淫靡,少佳作的路径发展,那么,词这种后世影响深远的我国的国宝,也许只能永远陷入青楼酒丝的轮回之中,不能成其后来的辉煌。
是什么人,改变了词原有的留驻于青楼酒肆茶坊,走向更为广阔的天地领域呢?这并不是一个物质意义上的单个人,而是一群以群体出现的人类的集合,文人。具体来说,就是我国古代社会中的士大夫。他们普遍具备了较好的生活素养和文学素养,因而能够把词起时的浅俗淫靡的风格,在长时期,几代人的创作与实践中引导向雅化(诗化)。因此,在一定意义上说,当士大夫们开始着手为当时那些流行曲调填写歌词时,虽然他们在意识里原来并没有要用词来抒写自己情志的用心。但他们早已在自己文化素养和生活素养等影响下,对词的发展已经作出了有意识和无意识的改造与创新。具体说来,就是把词从最初的民间的浅俗淫靡之风,渐渐引向了突出少见的佳作所具备的深情远韵的风致。就是把俗词引向雅化。也就是词之诗化之路。词的诗化之路,并不是在短时间里就可以完成的,而是需要一个漫长的词的意境由浅俗淫靡走向雅化诗化的不断完善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小令占据着绝大部分词的早期内容。在这过程中,有很多词人在词出现以后,在传承与发展中作出了重大贡献。下面,我们将就中国词史上的晚唐词人温庭筠、韦庄和南唐词人冯延巳、李煜四位主要的小令作者来分析一下词境雅化诗化的形成。
词开始时只是民间的乐手们填词,到后来又有文人的介入,从而使词从早期耽于青楼酒斯肆的纯娱乐特性开始了向雅化和诗化的转变。早期的引领令词的词境向这一转变的过程中,温庭筠与韦庄是早期令词发展中最为重要的作者。
温庭筠、韦庄是词发展的先锋。他们的词体创作曾促进了词文体的发展。从年龄来看,温庭筠比韦庄大二十岁左右,但两人所生处的环境却有天壤之别。韦庄经历了黄巢之乱,温庭筠却不曾经历,这很对二人词的创作是有很大影响的。温庭筠一生创作的词作多为香艳精致的闺阁之词,如《菩萨蛮》:
水晶帘里颇黎枕,暗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藕丝春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搁香江,玉衩头上风。(《全唐诗》,册一二,10064页)
我们可以看出此词上下两片联系并不强,各片的景物写的也很单薄。如果仅从这方面来看此词,这词就是薄的。力度抒写是不够的。可是,若细看细思此词,我们又不难体会到这首词整体的取景又似乎有一种内在的联系,看词中的“水晶帘”、“黎枕”、“鸳鸯锦”这一组意象是那样的温暖,而“柳如烟”、“残月天”、“秋色浅”等一组意象则又是那样地冷。从而不自觉地生出一种由暖而接触到冷的心灵上的惊悸,使人不由联想到相聚时的温暖和离别时的痛楚,以及离别后若有若无剪不断、理还乱的痛苦思念。这首词上下充满想象力的物象无碍读者在其间找到可能的联想。从而生出各种联想(与此相近或相关的)来用自己的方式解读这首词。我们再来看他的另一首代词,《更漏子》: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越城钨,画屏金鹧鸪。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汇编》,册一,61。)
这首词和上一首相似。整首词上下片依然由一些按照一定的内在肌理组合在一起。但细看又觉得第四到第六句的塞雁、城钨与屏上金鹧鸪之间,看来没有一定联系,彼此形同解体。但是,这就是温词隐喻的修辞美学的载体。因此,我们可知温词特点就是用“意象”并列来使词中的自我藏在词中的意象后面,使词中的自我意藏在词中的意象之后,他的词美学特征也不是文句的逻辑次序,而是他使用的感性意象。从而整体上来说,温词叙写中,其作为叙写者与思考者总是把自己藏于幕后,让景物自己说话,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借助客观物象的我来表现主观的我,是符合词开始出现时不为伦理政教约束的特点,但他过多用意象并列而生出的隐喻,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后人的阅读与认知。
和温庭筠的词相比,韦庄词少了温词那些纤浓,藻丽的意象,而写得疏朗清丽。如《女冠子》: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雨,频低柳叶眉,半羞半喜,欲却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堪悲。(《汇编》册一,110页)
这首词写的是梦中情人相会。少女脸上有红晕,频频低眉,半喜半羞,话语情深,写出了少女真切的整体印象;半羞半喜,要走要不走,忍泪含悲写出了少女悲戚的深情和真挚的情感。整首词使人觉得“清艳绝伦”。初日芙蓉春月柳,使人想见风度。“韦端已词,似直而纡,似达而郁,最为词中胜景。”(陈廷焯)
总之,温词与韦词相形而言,温词靡丽,韦词清疏;温词精心雕镂,词彩华丽,韦词自然秀雅,清淡典丽,如清风,如明月,如初夏的芙蓉;韦词明白吐露,温词含义深隐。再来看韦庄的另一首词《木兰花》:
独上小楼春欲暮。愁望玉关芳草路。消息断,不逢人却敛细眉归绣。坐看落花空叹息。罗裙湿斑红泪滴。千山万水不曾行,魂梦欲交何出觅?
这首词写思妇怀郎传统主题。感情发展脉络分明,思绪流转有痕迹可以寻找。丈夫远在边关,妇人千方百计的想要得到他的消息,结果却是“消息断,不逢人”妇人的愁是更加的深……清泪流成了红泪,泪血交融,深情充满了全词并溢于词外。“千山万水”两句,写得荡气回肠,梦魂也坚贞不渝。写得“似直而纡,似达而郁”实为词中胜景。
可见,从温词的名物(意象的繁复并列组合)到韦词的叙事渐明晰有迹可寻。其间是因韦词中融入了更多的韦庄个人的观感,想象,体认等生活阅历的因素,使得词从温词的“雅物”美进而逐步走向有了人的“雅情”的美。
温、韦各自代表了不同的词风。但是,这只是词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现象,其实,他们都是顺应词史发展的,也就是顺应词由浅俗淫靡到诗化的发展。从词兴起于民间,到文人创作介入,到温词的初步雅化,再到韦词的个人主观的融入,词在它的自身发展中渐渐融通。其趋势缓慢,到了五代末期则终于完成。南唐后主李煜,在承继了前人的词艺创作的基础上,又有天纵的才情,生活经历又丰盛又苦楚。他把一己之身世更多地用小词来表现,极大地开拓了令词的表情功能与意境内容,小令到南唐李煜时达到全盛。但在这之前,仍有一位重要的词作家,可以说是他糅合了温、韦词的优点,加以创新拓展,使小令成为了一种具有鲜明个性的文学创作,他就是冯延巳。从词的意境来看,晚唐、五代之时,词起初只是用来歌唱的艳曲,它的内容大多是园庭闺阁,抒情大多是伤春怨别。温、韦词就属于这个范围,只是温词较客观,没有比较鲜明的个性,韦词比较较主观,有鲜明个性,但经过温、韦等词人对词创作,词发展到冯延巳时,从他的作品中也可清楚地体现出词已经从开始时的仅仅是为了歌唱作的,没有个性的曲子,转变成了可以书写自己的感情,具有鲜明个性的文人创作,使词意境得到很大的开拓,词的诗化过程基本完成。他的成就深远地影响着后世词人的创作。词终于发展成为可以抒写自己一己之情的诗篇。
“词至李后主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怜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李煜可以说是中国词史上的一大异彩。他的词得到了后世词人及词论家的极高评价,他丰盛的生活、苦痛的阅历及天纵之才情成就了他把小令创作推到了高潮。他的词不仅在意境上对一己之情的抒写较之前辈词人有了更深的抒写,并且在词的形式上引入了“天上人间”、“故国”等极为阔大的内容把词放置于更为广大的宇宙中来抒写。使词在内容和意境上都有了极大的拓展与丰富。李后主是中国词史上天才的突现,他是璀璨的星,是可以超越并不属于词史发展的任何一个时代的。是一种天才词人在词史上的异变的异彩。
二、晏几道对令词的承继与创新
词从兴起,经过晚唐、五代的初步发展,到北宋初期,那时的词人用的词牌大多都是篇幅短小的小令。小令经过晚唐温、韦等词人的发展,后来又经过冯延巳的融合发展阶段,到李煜时把一己之生命体验更多地注入词中,小令终于达到全盛。小令已经发展成为完备的词文体,在李煜后渐走向衰落。晏几道时,慢词兴起。大多数词人转向了慢词的创作,晏几道依然承继着令词的创作,并取得了巨大成就。在宋代词坛,柳永开拓慢词创作之后,晏几道成为了仅以令词创作闻名于世的词作家。
就他生活时段,词在词史上的发展来说,词中的长调在文士中已经应该逐渐盛行。就词的意境而言,柳永羁旅行役的铺陈和贫士失职的悲哀。苏轼飘逸浩兴的胸襟。纵声高歌的气度,已经影响了词,对词的意境已经有了很大的开拓。晏几道《小山词》中所作不仅形式上极少长调,意境上也无柳、苏的的悲慨与胸襟气度。他的词大多只不过是以令词形式写自己曾经纵情诗酒歌舞,后记忆的春花秋月之作。这就词的发展而言,并不是一种进步。而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逆流。但好在其词对令词的固守并不是无新意的,他词中的新意在后面我会加以概说。这儿,先让我们一起来对他承继令词创作的原因作简略分析。
晏几道是当时宰相晏殊的幼子,幼长于富贵的家庭中,衣食无忧,同时,他又秉承了上天赋予他的纯真的多情锐感的天性。这使得他争逐的心较淡泊,对仕途的荣辱不强烈。但又曾亲身经历了自己一家由盛而衰的境遇变化。晏殊的离世是他人生的分水岭,前期入梦幻的繁华与后期真实体验到的凄清成了鲜明对比,小晏的情感也固而覆上了一层柔婉凄迷的梦境色。“人生如梦”已经成了他在后期生活中的主观意识,它使他心中装满了要宣泄之的情感。他选择了含蓄抒情的小令作为他宣情之载物。
就词写人物的心理而言,一是深,一是细。也就是能在较深层次上揭示人类蕴藏在心灵深处的一些情感。能在幽深美妙的意境中表现出人心灵世界的多样性、丰富性、和复杂性。从而能透过词的语言去发掘语言中的词人的情感。从言内之意到言外之旨作出有深度的整体把握。而就当时的慢词而言,要表现如上说的词意,慢词铺叙过多,与令词幽眇含蓄的抒情特质相比感情过于外现。不适合抒写个人隐约、幽迷的情感。
从以上分析,我们看出晏几道在宋代词坛一致以慢词为创作风气的情势下,仍以一己之力延续着慢词的大量创作,承继着晚唐五代以来词人所开辟出的令词这一块词学最早的阵地,并不是随意的,而是由其个人情感特征和生活经历及小令这种词体“潜气内转,意脉不断”的抒情性等因素共同决定的。
晏几道,《小山词》承继着令词的发展,但他的词仅是对晚唐五代以来发展到李煜达到大成的令词的一种走向由盛而衰的固守吗?他的词并没有追随当时词坛上正处于上升阶段的慢词的创作,而是避开了当时众多词人大量创作的慢词的创作,是一种倒退吗?“如果就词的发展意境来说,则《小山词》实在该属于一种回流之嗣响”,“在历史的演进中。总是既有开心的先声,也有承前的嗣响,而且在先声中也必然要有承前的延续,在嗣响中也必然会有开心的拓展”。晏几到在北宋承继着令词的创作,但因每个生命都具有各自的特点。晏几道这样一位有着天性锐感的心灵的词人所作的令词的成就,不仅仅是承继。还有对令词的创新与拓展。下面我们将从晏几道词的意境和一些写作技巧方面来简略分析他的词在创作中的突破与创新:
第一、晏几道令词与传统花间令词。
令词自晚唐到北宋初,经过几代词人的创作,不仅有了精美的物象及深婉的情致,并能唤醒读者的联想和感动。并渐渐将一己人生际遇与学养等融如词中,从而使词诗化。使得词是艳曲的意蕴有了改变。但题材大半仍然是伤春怨别,抒情幽微而言仍然流传了词为艳曲的女性美感。
说到艳曲自然要说到《花间集》中的艳词。小晏的《小山词》多写晚昔情事。在其词中渐趋于诗化的词又退回到“花间词”性质中。但是,我们应该看到他的令词并不仅仅是对花间令词的追随与克隆,而是在意境方面有了新内容有了拓展。晏几道的词,我们可以明确地看出学的是“花间”艳词的路,但是他不是往艳词的深处作,不是把艳词写的更俗更艳。他的词若是放在“花间”则有一种情丽的美感,是与花间词不一样的。我们试来看其词《玉楼春》:
东风又作无情计,艳粉娇红吹满地。碧楼帘影不遮愁,还似去年今月夜。谁知错管春残事,到处登临曾费泪,此时金盏直须深,看尽落花能几醉!
这首词,仅因花落心有所感所想写成的。内容与花间艳曲很相近。首句很突兀。咒怨东风无情,“又”字提出四五六句,统贯全词。“不遮愁”句,帘影居然不能遮住零落的残花。自己还是和去年见到落花时一样的伤悲。“谁知错管春残事。到处登临曾费泪”二句,写出了作者意识里对春去的伤感,但又说春去不可惜,惜春反是莫名的多事,反而使自己更加伤悲。登高临远。自然流下泪来,感情太真也是伤害。“此时金盏直须深,看尽落花能几醉”这结句。写出了词人想要不惜花,趁花还未落尽前,纵酒一醉。珍惜眼前的快乐。看这词,全篇因为惜花到伤愁再到强自欢笑,语言好象是旷达的,感情却因心伤而显得沉痛至极。正是“小山学花间,妙在吞吐含蓄,全不说破。此词为爽利一派,已开慢曲门径一矣。”真是如此。
花间艳词写的往往只是一种极为世俗的现实的情欲,词的意意已经有些似离开了现实生活的颓废。小山词则从花间词中走出。他给另词中注入了一种诗意。他是用一己之情(纯情)来抒的“花间”之情,他的词是健康的花间词,他把花间写到了极处,庸俗了的“花间”在他的词集里被演绎到了极精美极脆弱的纯粹领域。他用他的的一往情深来独步于艳词,超越于“花间”。他固执地保护着传统,强化着传统。
第二,小令中有了长调的气势。
李清照曾对晏几道的小令有过一段著名的论述:“小歌词知之者少……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李清照在肯定了晏几道对令词做出贡献时,又批评他的词没有铺叙。后世词论家由此推出小晏创作的词,因为多令词,在词的形式上是落后的。“其词风显得偏于保守,不能创新”;“遗憾的是,小晏在体制上没有创新”;“晏几道倾心于小令的创作而置慢词这一新体式而不顾”,有人说是创作上保守思想在作怪的体现。然而这些评论是绝对正确的吗?
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他喜欢的和擅长的形式来创作。晏几道承继着令词的创作,对慢词不顾。这是因为他生活情感阅历和天性而作出的选择的创作方式。但他的令词并不是一层不变的。是在前辈词人基础上的旧瓶装新酒的令词。他用令词的形式创作。但其词内容是有拓展的。
他在当时,不随时代潮流创作慢词,而是坚持能发挥自己才能的小令创作。也是一种有胆识和勇气的创作。他的令词真的是“苦无铺叙”?这是否定的。《小山词》中多是短小轻灵的令词,但也不缺少婉转起伏,有深意的佳作。在他的词中,那种由任真和纯情所支配着的时空变换组接、今昔对比、意象交互的画面中就有了幽眇深远的铺叙的美感。
读他的词,我不能不为那些充斥在其词中的细腻的心理、视角的自由变化、情感的鲜明突兀对比、场景看似随意的出现等惊叹。如:《清平乐》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淖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这首词上片写纯景,风光如画,又好象比画还美。下片“渡头”二句一转,从静景抒写到人的缠绵悱恻。结句,又转轻快为沉痛,写出了绝对的痛,语言与情感对比鲜明。又如:《蝶恋花》: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销魂无说处,觉来惆怅销魂误。欲尽此情书尺素;沉鱼浮雁,终了无凭据。却倚缓铉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这首词,相思的情愫,郁结在心中。他希望在梦里能找到爱人,这是无奈。但是梦中也是不可能的。醒来一样的悲情,想用书信诉深情,但“鱼雁浮沉”更加的渺茫。最后,只能用哀筝抒情。无论在梦里梦外,情感都是越来越悲,感情层层深入。这又仅仅是长调所拥有的铺叙。“小山词能于小令之中,具有长调之气势。”的确,晏几到多角度,多层次地拓展了小令的创作。将下令创作推到了及致脆弱的绝高境界,终成千古绝唱。第三、把诗人的句法应用到词的创作中来。黄庭坚语“(晏叔原)乃独喜弄乐府之余,而富以诗人句法,清壮顿挫,能动摇人心……可谓狭邪之大雅,豪士之鼓吹。其合者,高唐、洛神;其下者,岂诚桃叶、团扇哉?”。晏几道以诗人句法入词,我们可以从如下两方面来看。首先,晏几道作词,喜欢选用那些体制整齐的词调。他所作大部词。《浣溪沙》,二十一首,《生查子》,十三首,《鹧鸪天》十九首,《玉楼春》十三首,《木兰花》这些词调皆如五律、七律一样整齐匀称,作词与作诗相差不多。如《生查子》:
坠雨已辞云,流水难归浦。遗情几时休,心抵秋莲苔。忍泪不能歌,试抚哀无语。强语愿相逢,知有相逢语。
这首词较之诗的严格的格律要求还是不足的,但已经具备了诗的整齐流畅。有如:“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学道深山空自老,留名千载不干身”等句比之唐人佳句亦不多让。
其次,晏几道常常化用前人诗句入词,使一些诗句在其词中大放异彩。如《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狠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频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在凄寂无人的这首小词中,“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二句,就是直接移用唐末诗人翁宏《宫词》中的诗句,其妙在于“拈置此处,衬副得宜”(唐圭璋语)。翁宏原诗有此二句却不是很出名的,小山完全移来却千古名句,正是因为小山词整体意境与此句诗浑然天成。这也是小山用得恰到好处。又如:“学到深山空自老,留名千载不干身”的词句又是小山化用于刘禹锡的诗句而得的。诸如类似的这些直接移用或间接化用前人诗句入词的句子,还散见于晏几道其他的一些词作中,这种写作方式丰富了小晏《小山词》。和诗相比,词被当时的文人看作是较低级的艺术形式。晏几道在创作中以“富以诗人句法”入词,这在词的雅化过程中是很有个人特点的。
结语:
词兴起于晚唐,由最初被文人看作的最低级的艺术形式,逐步向雅化转变。在这一漫长的转变过程中,一代代的词人都在不断地探索开拓着词的雅化之路。在这些词人之中,温、韦、冯、李无疑是其中较主要的词人,正是在他们的引领下,一群群的词人不断地承继和丰富着词的创作,使词逐步地发展起来,并最终实现雅化。词的雅化是以令词的成熟为标志的,晏几道是晚唐五代至北宋初期令词创作的集大成者。晏几道一生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读书很多,平生潜心六艺,玩思百家。他在当时词坛,词人大多以慢词创作主的时代背景下,仍以一己之才情承继着传统令词的创作,并不断地丰富拓展令词的境界,把令词写到了极致。他是在拒绝了整个世界的喧嚣之后,用自己的任真与纯情来抒写自己的世界。“《小山词》比当时其他词集,令读者有出类拔萃之感。它的文体,清丽婉转如明珠在玉盘,而明白分晓,使两宋作家无人能继。”他的词在词史上独步一时,而因其写得太纯太真,在后世有无人能继,求之后世词人,大概只有清初纳兰性德有几分神似。晏几道和他的词《小山词》在词史上特别是令词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