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地你来了…       我达达的马蹄声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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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无益散文精选
  时间:2008-03-25  浏览:69    字号选择:

    廖无益简介:廖无益,山东章丘人,生于70年代初,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著有散文集《廖无益散文》(作家出版社2002年),作品入选《新散文15家》(百花文艺出版社2003年)、《散文2003年精选集》(百花文艺出版社2004年)等多种散文选本,为羊城晚报集团专版推介作家(2004年)。

    廖无益散文:
    ·萍藻札记   ·夜三种   ·我是一棵倾听的树   ·写作的困境   ·离尘世一尺远   ·冷灭的激情   ·龇 牙   ·隐者之文

    萍藻札记

      快乐是浮在水面的萍藻,它们静静地享受阳光,发出单纯而脆弱的呼吸。然而只一点风,就能把它拨开,露出深不见底的痛楚。——题记
      
      1、堕落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倾情堕落。充满诱惑的身材,黑洞,还有迷香。这堕落从冒险开始。这冒险始于文字,止于文字。
      
      对传统道德观念的破坏是文字的冒险,那冲动促我做任何事,不管它是对是错——然而立足于人类的终极幸福与自由对现实采取的反叛姿态,却引领你瞻望到人类更高层次的生活前景。川端康成在《千只鹤》中流露出的颓废情调,正试图对此有所突破。但这次以“乱伦”为主题的突破却让人大为不解,尤其以我们的传统来框架时,“颓废”无疑成为致命的弱点。你想颓废吗?这根本办不到,背后有一个强大的道德群体要扶住你。
      
      英国诗人勃朗宁在《立像与坐像》中,描述了一位大公在主持婚礼时与新妇一见生情,但因犹疑不定而抱憾终身。厨川白村说:“勃朗宁并非教人以道德上的anarchism(无治主义)或是什么。在人生,是还有比平常的形式道德和用了法律家的道理所做的法则更大,更深,而且更高的道德和法则的。”(鲁迅译《出了象牙之塔》)他没有指出更高的道德法则是什么,但我想,它既与所谓“崇高的道德”相对立,那用“堕落”一词便足可当之。“恶也不打紧,想做,就做去。”(勃朗宁)
      
      然而这做只在文字中也仍然会“打紧”。劳伦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既出,遂闹得天下大乱,作家与当局势成水火。“《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带给我们另一个朝代的回忆。那时,人们仍然相信,建立自由是他们在地球上生存的命运;那时,性是男人被压抑的能量的主要象征。当这个城堡被拆除时,生命之流将奔涌而出,畅通无阻。”这城堡被拆除了吗?没有。生命之流仍就在暗夜做艰苦的涌动。“在这个完全封闭的社会和毫无激情的墨守成规的人们中,将爱情做为一种逃避的观念日益增长......”(艾尔弗雷格·凯辛《查泰莱夫人在美国》)至少在我们这个时代,连逃避都还谈不上。
      
      “不自由,毋宁死。”二百年前,佩特瑞克·亨利在弗吉尼亚议会上慷慨陈词,为美国力争政治上的自由。可他不知道,自由在道德上的解脱比在政治上还要难。实际上,任何想追求自由的人,都有一种内在的、本质的、甚至是先天的冲破旧有道德的欲望,失去了这种自由精神,写作将毫无意义。鲁迅想冲破旧社会的铁壁,在黑暗的中国撕一线天。现在自由被撕出了,但道德依然如故。一个社会的革新,最先受到冲击的是道德,最后退场的还是它。
      
      也许放弃道德,才能有更纯洁的道德。
      
      2、梦想
      
      我们生存在两个世界。一个是虚幻世界,一个是现实世界。现实世界不尽人意,心存幻想的人在现实中碰壁,于是就与现实为敌。对现实的批判是他文字的立足之处。他的批判可能无力,可能捌弯抹角,可能只是退化为对美的歌颂,但只要不蜕变为调情,就仍然可贺。
      
      《芥子园画传》卷五有云:“高山盖日而不觉其逼,以其远故也。小桥斗折,绿杨轻拂,老翁眺远,杖藜相扶,而茅庵一翁,亦凝神思棋,目净如水,非独望远者见自然之妙,盖此坐者,亦察天地之灵也。”观山者忘山而得山,观棋者忘我而得我,中国诗人把古典美学的至高境界狐注一掷地寄托给了这一幅山水。他与现实的激烈冲突摇身一变,幻化为纸上桃源。美则美矣,痛何如哉?
      
      从此以后,梦想就被这书生忘在了积满灰尘的书架上。隔了些年,他想起来,那纸张已毳薄得不能翻开。
      
      我的文字就蜷缩在书架的一角。它的张望充满梦想。如果没有这梦想,就会被现实,被死寂的、零乱不堪的现实所压垮。精神的被阉别人无从察觉。梦想也无从察觉。这是悲剧,我无法为自己圆起这个梦。然而我却最终选择了梦想,不管这结局。当看到月亮时就伤感,看到太阳,我就满心的欢喜。我的生命在这冷热相激中消殒,但却麻木得浑然不觉。
      
      人们往往把不甘平庸的人视作不珍惜幸福。的确,那些不甘平庸的人,多数将以牺牲自己的幸福为代价。什么东西促使他放弃了幸福?功利是无法解释的,实用主义是无法解释的,世俗是无法解释的。
      
      那是梦想。纪伯伦说:“我们的渴望中生长出梦想。那梦想绵绵不断,那梦想横无际涯。”
      
      3、呻吟
      
      夜半,你把思想压在石头底下,就能听到它疼痛的呻吟。
      
      那时我陷入无边的遐想,但最终却发觉,这遐想竟是一个令我无限重复、无法逃离的迷宫。一个路口在我面前闪过,但失之交臂。在无可奈何中,所得只是晕眩、无助、恶心与呕吐,冲出这迷宫的欲望被消磨和扼杀,最终是迷失与死亡。
      
      有两种人不受迷宫的煎熬。一种人具有足够的力量打破它,或具有足够的智慧逃离它,他会获得大解脱,争得心灵的自由;另一种人什么也没有,但他早消解了这挣脱的欲望,只把目光收在脚下,不去抬头。眼花缭乱的色彩,飘舞的丝线,一切与他无关。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能。脑海浑沌一片,茫然不知所措,只想在思想中享受一片空明、澄澈,一点轻松、愉悦,但谁在困扰我啊,让我的思想戴着脚镣跳舞,最后倦怠以至于死亡。
      
      很久都忘了自己。呼吸在空气中飘浮,沾染着矫情与污垢,说不清的色彩翘着轻薄的嘴唇,在我的睫下刮噪而过。我的手就这样小心地抚摸前哲的思想,那已朽的灵魂的低语。但我很难如想象中那样生活。我想用文字做武器,打杀出一条血路,但适得其反。我不仅不能摆脱,反而愈陷愈深。这是一个怪圈,难道只有放弃?放弃死亡与疼痛?
      
      繁忙或闲散,充实或无聊,在这之中,演绎着普通人的生存。
      
      疼痛并不是每个人所能拥有的,更不是每个人所必须拥有的。可我要拥有它。
      
      4、叛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叛逆”当作了一个历史名词。其实只要理想在,这叛逆就是我们面临的决择。现实大拂人意,只有理想把人从现实中拔擢而出,接受神圣的洗礼。这叛逆基于对自由的向往,对个体智慧与热情的最大程度的释放和发挥。在这背叛与张扬中,人选择了不同的载体或方式。有些人选择思想,有些人选择文学,有些人选择行动。选择了行动的人可能会成为罪犯,选择了思想或文学的人,可能也会成为罪犯。
      
      纪伯伦说,我喜欢走极端的人。他极力反对中庸之道,坚决摒弃折衷。从常理看,个性的张扬往往在极端作为中才能表现出来,对个性的否定,对自由的向往是极端的表现形式之一。极端才可能产生创造,独立和摆脱羁绊才能创造。我们习惯了以共性压制个性,对个性总嗤之以鼻。中国很大,能容下十几亿人;中国又太小,容不下一个人。
      
      情感上的极端产生了真实,思想上的极端产生了创造。本来他在瞻前顾后,但有时他无法压抑自己的冲动,就将大多数人的意见置诸脑后。比如宝玉,真实的没一点遮拦,遇上水做的女儿就高兴,碰上泥做的男人就厌恶。父亲一叫他,就魂不守舍;一出父亲的书房,就立刻换了一个人。说哭就哭了,想笑就笑了,要傻就傻了。曹雪芹何许人也?不可思议。
      
      物质至上和权力至上之所以成为天下大势,并不只是个别人的思想倾向所致,而是人们都在趋从时势。他们从骨子里就迷信它,而且也还要教训你,认为极端不仅毫无价值,而且有害,因此没有存在的必要。老子曰:“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也。”谁是“下士”?你还是他?
      
      我不理解。我们看一件东西,总是正着看了反着看,像一个小老头一样,世故得让人害怕。孩子之所以可爱,是因他歌泣无端字字真,而我们想哭的时候憋着不哭,想笑的时候憋着不笑,要做着宠辱不惊之态。
      
      5、脆弱
      
      钱理群序《蔡玉镶——一个底层知识者的人生体验》,描述一个底层知识者坚守精神、怀着文学之梦冲出重围的悲剧经历。蔡玉镶是一个失败者,相对于成功者,他给人以更大的震撼,他让我们物伤其类。
      
      底层,在我们的概念中是与脆弱联系在一起的。因为我们承压着整个社会,因为我们的付出不值一文。我们曾坚守精神,但我们会被出卖。我们眼巴巴看着一个人离我而去,却伸不出手,手被梦魇擒住,喉被咽住,这个时候我任人宰割。
      
      底层,我们在一个瓮中呼吸。在权力与各种貌似合理的规章制度的重压下,我只是一个弱者,只能在一个既定的狭小空间中寻求慰藉,而那极其有限的一点施舍,便会葬送你的一生。强者只不过是一个幻想,没人会成为强者,他也许不甘屈服,但从哪方面讲,他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一个个体叛逆者注定了永远失败。他仅存的那一缕呼吸,受到打压时的那一声呻吟,才证实他有过的尊严。
      
      如何摆脱这脆弱?无法做到。写作只能暂时拯救我。我热爱的不是写作,这是不得已的选择。只有写作把我从困境中解脱出来。无法写作的时候,我在沉沦中找不到一根草。
      
      摩罗说:“有一位诗人说,仅仅一个人,独自承担着整个命运。这位诗人真是指出了我的宿命。”这话是的。你只有一个人,没人会承担你的命运,谁的眼泪也不能替你承担,这是你的宿命。
      
      当人不能把握命运的时候就相信宿命。可我们从来就不能把握命运。在宿命的阴影中挣扎与号哭,最终又会被命运之神轻易地忽略。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能够把握的,只有一瞬。
      
      6、脚步
      
      你走在夜晚的街道,孤单一人。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胆颤心惊的你要反复多次,才能断定那脚步声是你自己的。
      
      然而这就是你自己的。
      
      夜三种
      
      夜·历史一种
      
      黄昏是打开夜的一道门。那道门在旷野中伫立,蝙蝠在它的额前乱飞。孩子把鞋子抛向空中,离它最近的蝙蝠就突然改变飞行方向,随着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鞋子落地的刹那,蝙蝠掉头向空中飞去。孩子三番五次把鞋子抛向空中,想把蝙蝠骗下来,一头撞在地上,可一次都没成功。它们忽东忽西毫无规则地飞翔,无言的黑影,让黄昏变得神秘和亲近。随后,黄昏就慢慢阖上眼睑,成长为黑夜,单纯和透明。
      
      那时,农村还没有电灯。人们吃罢晚饭,就搬张凳子聚在村口,用芭蕉扇拍着蚊子,拉拉家常。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只有开口说话,人们才能分清对方是谁。庄稼地从村头往远处延伸,玉米稞子遮住道路。向东走过一段土路是个缓坡,爬上去能看见远远的灯火。孩子以为是星光,大人说那是矿上的灯光。除了这些,再没什么可看。这几盏灯火,成了孩子想象的出口。
      
      透明的黑暗在我面前伸展,像一大滴露水,富于弹性和张力,把梦包裹和融化。那黑暗清新,散溢着泥土的芬芳,干净得没一点渣子。三两个萤火虫在远处飞舞,大人说拍拍手,它就能冲你飞来。我们就拍着手,嘴里一通乱喊,果然看见一只萤火虫越飞越近,最后绕过树木,飞进我家的院墙。我们跑进院门,见那只萤火虫飞得有一人高了,就一把打在地上,然后拾起来倒捏着头,露出它发光的腹部,在黑暗中抡起胳膊,萤火就滑出一圈一圈的光。我晃着它跑出院子,用它来吸引更多的萤火虫。有时我们误把远处的烟头当作萤火,大家要经过一番争论,才能最终做出判断。
      
      1989年。我看见更多的萤火,它们照亮了一条道路。它们像一群蓝精灵在路的上空盘旋,越聚越多。没有星光和月亮,我看见明亮的路,看见每一根树枝,看见路上的每块石头。是一条年久失修的水泥路,两旁生长着杨树和柳树,树后面是玉米地和棉花地,还有一片苹果园。每周我都从这里走过。这条路约二里长,拐弯的地方有一截海军后勤基地的备用铁路。那一天可能到了晚上九点,我骑自行车走过,还有她。秋天的庄稼像两堵墙,把道路掩成一条小巷,风哗哗地流水一样吹过,到处是虫鸣和蛙噪。天有些黑,我们小心地拐上这条小路,眼前蓦地一片明亮。直到现在我仍然疑惑,不知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奇迹。萤火虫上下飞舞,点点光斑迷眼,树木泛起浓郁的鲜绿,一些细碎的黑暗被树叶遮在街巷以外。我们走过。萤火虫碰到我们身上,在手掌和胳膊上爬行,然后飞走。我们走过没有一个人的街巷。灯火通明,黑夜在街巷外面看着我们。
      
      我对夜寄予幻想。夜像家乡的老屋,神秘,孤独,但甜蜜。那时我已经长大,自己住三间老屋。单独一个院落,是北屋,门前三层台阶,高大威严。西侧是一间耳房,里面三口大瓮,家里打了粮食就储在那儿。我从瓮里拽出过一条蛇,还在门楣上看见过一条蛇,所以家里人没事很少进去。要是开门,我就先把门拍得山响,等开了锁还要在外面等一会儿。在老屋里也看见过一条蛇,那蛇粗得像擀面杖,当时父亲正在椅子上吃饭,母亲就叫起来。父亲拿插炉子的铁棍乱搐一通,蛇可能带着伤从箱子后边的墙缝里逃掉了。于是父亲就用石灰把墙缝抹了一遍。现在老屋已很少住人,但墙缝早就涂平抹死,不可能有蛇出来了。
      
      老屋的气息宁静安祥。屋后面是小路和庄稼地。后墙上开两个小窗,像老屋的两个耳朵。我能从这两个耳朵清晰地听见庄稼叶子的磨擦,或过路人偶尔走过时的脚步与对话。几只壁虎在窗外趴着,伺机捕获被灯光吸引的昆虫。如果有雨,就能听到庄稼叶子更动听的演奏,那声音据说曾被音乐家写入乡村音乐经典。院子里有棵梨树,风雨大的时候令人担心,半夜里能听见梨子落地的声音,或砸碎在磨盘上的声音。它们使夜显得富有。
      
      但是我越来越失去黑夜。生活的碎片被灯光照耀,反射出彩虹,辨不清面孔。这些黑夜向灯光敞开,但并不透明。那是午夜或凌晨。铁链锁着大门,我没带钥匙,只好手脚并用翻门而入。大门被弄得哗哗作响,整条街都能听到。有一双眼睛从窗户后面看见我,认出我,但并不说话。大楼上一个窗口睁开,有人彻夜不眠,等早晨来人接班。一排路灯在我面前伸展,是一些声控灯,不管我走路多轻,只要走到跟前,它就打开,为我照亮道路,同时还照亮我的脸,我的表情,照亮地上的影子。树荫在灯光下面敞开。宿舍楼上仍有灯光,有一个窗口很多天都不熄灯。有一天我站在楼上,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她在房间里晃来晃去,日光灯把她的身体照得惨白。她拿手帕拍打蚊子,乳房下垂,像两只虚肿的眼睛。它们把窗帘拉开,它们没有性别,它们肆无忌惮。
      
      我想念纯洁的夜。它从山顶上一跃而下,在我们身后张开翅膀。那温暖的翅膀。它把道路掩盖,把桥梁托在空中,把树木藏进风里,把狗叫声拉长,把鸡撵进窝里,把旷野清理干净。它慢慢喘息,把筋骨铺上旷野,懒散地进入睡眠。在明天太阳出来之前,它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一个梦,有足够的时间蕴育出露水,看到启明星在东方升起。黎明之前的美丽黑暗像一道闸门,矗立在北方的旷野,把夜和白天截然分开。一旦闸门开启,白天就抢步而进,阳光奔溅如决堤的洪水。
      
      我想念纯洁的夜。当所有的人都不在,我想把夜慢慢合上,在那里寻找黑暗。但夜兴奋异常。夜从我的咖啡里跳出来,在桌子上打滚,然后掉到桌子底下。我无法把它拾起来,它已破碎不堪。夜在广场上消失,在树林后面消失,让亲吻无处躲藏。夜晚的恋人,我看见他们偎依在树下,流水在他们身旁经过。草皮柔软。地灯在他们不远处彻夜不眠。人们来回行走,看见他们。他们盼望着黑夜。但夜停在远处,在树梢以上,在楼顶以上,在城市以上。
      
      夜·思维一种
      
      我等一个人,她在雨中跋涉。
      
      我面对窗户,在自己的影子里看见夜色。
      
      壁灯打开,房间被照亮。窗内是壁灯,家具,床铺,和我自己。窗外仍是壁灯,家具,床铺,和我自己。我身后是黑夜。黑夜在树木和楼房之间昏睡。
      
      在自己的影子里,我看见秋天的雨,杨树的枝叶,和拨动枝叶的灯光。穿过自己的影子,是黄昏和一条游动的鱼。
      
      那时,阴云低垂在河上,水流平缓,偶尔闪烁白光。河水从上源而来,密密的层林错落。山坡在层林后面,如女子的乳房,随大地的呼吸缓缓起伏。
      
      堤岸被冲刷,一层层剥落,露出的石片呲露着牙龈。一角探入水中的堤岸长满丰草。
      
      在我不远处,小小的沙洲捧起蒹葭。那白色和蓝色的花蕾,像小鸟一样发出和鸣。
      
      我的钓竿微颤,在鱼线入水的地方,泛开一圈圈涟漪。
      
      潮气逼人。鱼在远处跳跃,看见我的钓钩。
      
      在下游更远处,村庄升起炊烟。袅袅白气,像河流一样古老。
      
      雨很快就要来临,沉重的天空垂下翅膀。
      
      我身后的茅屋将被雨水浸泡。土坯垒起的鸡窝已盖满茅草,窝门用木板堵住,顶上青石。那些鸡在黑暗里睡觉。
      
      我等一个人,她在雨中跋涉。
      
      绕过自己的轮廓,我看清那扇门。它在我身后虚掩,等待被敲响。它在我身后,默默通向一个女性。
      
      无法安坐。我无法拒绝雨的气息,那雌性的抚摸和碰撞。
      
      我看见一条鱼,它在钓竿旁嘻戏。整个水面空无一物。
      
      水面像大海一样广阔。那条鱼顺流而下,迅速成长。它的鼻息像火山一样翕动,它的鳍高高耸立,划破水面。它黑色的脊背摩擦天空,闪耀电光。它的腹部跃起,把水面震撼,掀起轰隆隆的雷声。
      
      我无法安坐。我听见一个女子的脚步。她的手臂轻盈摆动,健美的腿拨开夜色,她的伞刚刚收起,雨水淋漓。走进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外面的雨。
      
      巷子里一片黑暗,水果滩和小菜铺不知去向。垃圾被冲到路边,堵住井口。她的裙边已经淋湿,粘在腿上。大厅里一片寂静,门是音频的左声道和右声道,把雨声分别打开,然后又关掉。
      
      她站立不动。她记得左边是一面镜子,镜子后面是沙发。一些男人坐在那里吸烟。一些女孩有些羞涩。
      
      她记得右边有一条地毯,它向前爬上两层台阶,然后继续铺开,大约经过二十个房间。每一个房间的门都紧紧关闭,透不出灯光。
      
      她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她看见正前方的楼梯,楼梯口那个垃圾筒的闪光,楼梯扶手的闪光,那些闪光显得坚硬而安全。她把鞋子脱下来,用手指勾着,慢慢走上楼去。每一层有七级或八级。她暗暗数着,不敢弄出一点声音。拐弯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一两声嘻笑。那嘻笑从一侧的长廊飘出,在临窗栏杆上跳跃。
      
      她的心微微一颤,一点温柔在心底漾开。
      
      所有的门紧紧关闭,只有我的门虚掩。我从窗户上看着身后的门。
      
      大雨从河流上出发,很快逼近我的小屋。我记得那条鱼,它黑色的身躯在白浪里出没,它的侧鳍伸展,像翅膀一样有力地扇动。
      
      我收回我的钓钩。我将放弃它,让它飞翔。鱼背对我,在河流入海处倏尔回望。大海浩渺无际,盛满未知。鱼突然振动翅膀,两翼上的水倾泻而下,溅起的浪花撼动堤岸。
      
      我给人讲起这条鱼,讲起它对我的回眸一顾。它已经飞走,我的天空无限高远。在阴云的黄昏,我怀念它的翅膀。在夜晚,它的翅膀将星辰遮蔽。
      
      现在,面对无限高远的天空,我幻想有一种东西填满它,让它充实,有一种东西打碎它,让它空虚。当我抚摸它,在几千个夜晚,没有人打扰。
      
      大雨来到我门口。我正记下一些东西。
      
      我抬起头,在窗户上看见自己的轮廓。我从自己的轮廓里看见外面。我的轮廓在窗户之外,把灯光遮住。
      
      在轮廓之外,我看见门。
      
      夜·空间一种
      
      三个人聊到很晚,炖熟的鸭子满满一盆,没大见下。这时,“哇”的一声,一个服务员在门口叫。扭头看时,雨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隔着门和玻璃,是被压抑了的阵阵潮声。一本杂志泡了酒,和几个啤酒瓶子扔在一起,那杂志上有老李的东西。老李骑一辆破摩托大老远地过来,到这儿的时候整7点,天还晴得好好的,不过热得要命。我们跑了半个小城,好容易找到这家有空调的餐馆,才沉住气坐下来,要一捆冰震啤酒,特色炖鸭子,再看看那本杂志。
      
      “那天下午的阳光不算灿烂,风却出落得温顺、柔情,台历板上的温度计显示在摄氏十二度左右,不冷不热的好天气,很值得不轻不重地干点什么,如果无事可干,心情肯定会像被风抬到半空的废塑料袋,没着没落的有些飘。镇政府大院里的三棵白杨树刚劲,挺拔。西边半腰鼓突着树瘤的那棵,略去树瘤以上的部分,很容易令二伯想到男性那种点化生灵的神秘兮兮的雄壮的器官。”
      
      雨越下越大,两个服务员聚在门里头往外看。对面的加油站亮着灯,没一个人影儿;旁边的修车铺早收了摊,一个旧轮胎扔在马路沿子上。除此之外,视野里一片模糊。看出小餐馆有些撑不住了,熬到现在,厅里就剩下我们三个。我劝老李先住下,然后把最后一杯酒灌进肚里。
      
      一辆小“面的”瞅准机会,亮着黄灯开到门口,小伙计跑过去开门。瞅瞅淋在雨里的破摩托,老李狠狠心,就一头扎进车里。我吆喝小伙计给看好,费劲地拉门。离店远了,天黑得越来越瓷实,除了偶尔开过的车辆,冷得发抖的灯光,什么也看不见,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些灯光不断出现,又在十几米外被淹没。非常陌生,街道,划过车顶的树枝,还有出租司机。
      
      “山间小路逶迤伸展。远处两只野鸽飞起飞落,忽然靠在一起,一阵交颈撕摩之后,遁入谷中的洼地。当空一堆涌动的云朵像一只饱满微颤的乳房,鼓胀绵软,其间藏尽了深邃。二伯的心情如头顶的天空一样空阔、明澈。”
      
      车子在颠簸,转向,司机告诉我们道路。仅有十分钟。隐约一个花坛。湍急的水流,假山。晦涩的门楼。车门被拉开,一个女子早撑着伞站在外面。老李先下去,那女子把他扶到门楼底下,又撑伞跑回来。帮老李登上记,送他进客房,温馨的气息。仍然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它似乎在一个陌生城市的角落,或中心,应该是高层,很亮丽的灯饰,大红匾额。但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它被黑夜和雨水裹住,只剩了一张嘴。我想这张嘴正小巧地噘起,涂满口红。
      
      老李。一个人呆在雨天的滋味。何况是夜的雨。他可以带着二胡,或一本书。他的手有些痒。独自在这个地方没人倾听。周围是水,上面是水。门外有很多条道路,没有一条要他走。水已经漫过台阶,把整幢楼漂起来。把草地和花朵淹在下面,把白天也淹在下面。把黑夜浮起来。
      
      “待二伯的神志有所清醒,恍惚间看到女人正站在门台前,手里扯一块头巾抽打身上的尘埃。女人侧转身,一条腿微屈微翘,头巾随枝条般的胳臂上下起落,另一侧臀部和腰身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下端有一角纯白的裤兜的白里向外裸露拱起,宛如一只探头的白鸽。二伯呆呆地凝视着女人这个妙不可言的造型,一阵血涌之后,神思恍惚。二伯真想猛扑过去,把她狠狠揣进怀里。”
      
      黑夜里的一张小嘴。她的口红被渐渐洗掉,呈现寂寞的淡蓝。老李住在里面。我们走。那女子打着伞,把我们一个个送上车。另一个女子站在门楼下面,没有任何表情。我仍旧辨不清方向。老李的那本杂志攥在我手里,上面有他的东西,那东西为他挣了一千五百块钱。现在,我要回家。我忘了路,命运攥在司机手里。老李的车子还在店里,明天去骑。老李一个人住宾馆,还有两个女子。他还会写小说。
      
      车子驶出不远,回头看时,那张嘴已经合上,把老李吞进肚里。车子后面,黑夜也慢慢合上,把我们吞进肚里。
      
      我是一棵倾听的树
      
      北方的雪已经远去。
      
      北方的雪已经去了很久了。
      
      你不用去想,北方的雪已经无法占据你。
      
      当一个晴朗的早晨,你披衣起床,从开满冰花的玻璃窗的边缘,只一点的缝隙,就突然跳进一个冰肌玉骨的世界。她温暖的微笑光彩照人,骗你说她的爱慕和思念,骗你说她的美丽。这是谁的北方?是属于谁的柔和的女子?你设想她在寒冷的冬夜无助地等你,瑟缩着双肩,泪水晶莹剔透。失路的醉汉在她身旁徘徊,巨大的恐惧在黑暗的角落冻结。谁珍藏起她的啜泣,那一粒一粒的纯洁,谁曾消受?
      
      或者我们坐在炉边,小心地拨旺炉里的火。有打门的声音,从街道那头传来。这时,天地静得出奇,甚至没一点风声,院子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些农具靠在墙角里,把秋天的记忆抛得老远。碾子上扣着一个大簸箩,无人觑得它俩的温存。你要知道,在遥远的乡村,雪还算不上一个女性。入夜,狗吠渐渐稀少,整条街上,只有一个窗口亮着灯光。树伸展着腰肢,它的臂膀宽大,粗糙,只有它把雪当作自己的情人。雪知道它的冷峻和刚毅,知道它一冬一冬的执着,还有它的倾听。黎明时分,你早早地起来,以为是明月的寒光,可院落却是被雪包围了,北斗七星刚刚落下树梢,雪洗过的天空蓝得透明。捧起一把雪,你亲亲她,心跳得厉害。日子就从这里开始了。
      
      可北方的雪已经远去。粗俗或者精细的诗人,谁像树一样倾听。
      
      晦暗的上午,城市在湿漉漉的想象里喘息。我们瞅到三月的脸。瞅到暖暖的画面上,有着粉的情绪,浓重的色块在瞬间崩塌,把春溅得铺天盖地。但当你骑上单车,匆匆穿过街道,就会发现冬还在暖气管道经过的路面上蜷缩着取暖。于是心猛地一紧,想啊,你的雪可能来过了,她甚至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正失望呢,突然有一丝一丝的凉,触在你的额上。是雪吗?你有些迟疑。忽隐忽现的轻影,不复是伟丈夫,那沙粒会抽得你生疼;不是母性,能懂你的爱;不是小女子,能想起你的好。你向哪里去寻她的白洁?
      
      伸出自己的手,你想接住她。那手掌已铺开许多个冬,它倾听的姿势是一棵树。雪最终落在了你的掌上,用她的柔弱,塑成无可挽回的记忆。那一滴的爱怜,从冬的伤口惨然溢出,在唇吻间发出青涩的呻吟,怯怯地,如眸光的诉说。这一切,没人能够注意。没人能够把她挽留,也包括你。她丢失了自己的美丽。她找不回自己的美丽。
      
      雪啊,谁的仰望将穿越时空,在最寒冷的季节去承受你。那样的惨烈,悲愁的,是悄然开放的花朵,是我指尖上疼痛的乐曲。而你义无返顾的爱情啊,它的降临,却在我皲裂的想念里,开始了整整一个世纪的灾难。
      
      谁在诉说那个灾难?我伸出温暖的手,在想象中抚摸每个充满诱惑的细节,欲望在寒冷的冬夜疯狂地滋长。
      
      谁在诉说那个灾难?我是一棵倾听的树,想听你的回答。可我知道,我的冷已经没法保护你。你已远去。那倾听的树在等待中渐渐苍老。
      
      写作的困境
      
      一
      
      一只从墙根儿爬过的蚂蚁,预感天要下雨,就摇摆额上的触角,把这消息告诉同伴。同伴也摇摆触角,把消息告诉它。对于对方,它们都没说任何东西。
      
      它们自以为肩负预言的使命。
      
      写作者是一只蚂蚁。每天他都用文字做触角,扭扭捏捏地招摇过市。那触角分为两条,一条用以自慰,一条用来教训人类。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预言者,把语无伦次的胡说当作神谕。其实除了他没人能够相信。他走路时仰起头,只看见自己的触角,他在自己的触角上迷失。他把自己膨胀起来,飘到宇宙的顶层俯瞰世界,误以为自己居高临下。其实他终将炸裂,无法找到自己。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想取代正义、和平、美好、光荣和幸福?想取代青春、爱情、信仰、勇敢和诚实?甚至取代生活和生命?他为什么要做?因为他的无知?那就放出气体,慢慢来,落到地上。
      
      那只从墙根儿爬过的蚂蚁,应该忘记大家,去拖自己的大米。窝不远,看见了目标,就一直拖下去。如果累了就歇歇,把大米丢在半道。
      
      写作不讲求效益。使命让它追逐效益。使命是一个农夫,正拿着皮鞭,抽打一头拉车的驴。那驴子充满感激。
      
      驴拉了很多大米,自己不吃一粒。
      
      做一只真正的蚂蚁,去拖自己的大米,累了就丢地半道。
      
      ??二
      
      这是一条水下隧道,很窄,仅容下他的身体。他想进去,但很害怕。
      
      他进去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只进去。
      
      他像一条虫子,身体被隧道拉长,被漆黑的风声拉长。他很害怕,但是已无退路。他必须向前爬,以最大努力去寻找可能的光亮。
      
      这是写作者隐密的心理历程。
      
      把这个历程展示给别人,那是作者的初衷,又不是。只有这个过程成为过去,他才肯将它展示出来,告诉你他的完整,残缺的留给自己。他想隐瞒自己艰苦的爬行。那不是虚荣,是本性。
      
      对于孤独的写作者,你无意的旁观会成为窥视。你窥见他的秘密,他的伤痛。他本想把伤口包扎好再给你看,对你诉说他的光荣。但你等不及了,揭开来看,你成为他的敌人。
      
      他也在走钢丝,没握平衡木,风的窥视会要他的命。他是一条鱼,养在玻璃的鱼缸里,静静地享受自我。你的窥视不仅让他难堪,甚至是一块石头,轻轻一触就毁灭了他的生存。
      
      他想把握自己的秘密,包括什么时候把它公之于众。
      
      他为什么要公之于众?他是孤独者,他应该坚守壁垒,坚守自己的尊严。唯一的理由是,他要呼吸。他的世界一片混沌,四壁漆黑。他在这里感到安全。但他要用文字做输氧管,用文字连接永恒的天空。
      
      当有一天,他从隧道中出来,他就把连接天空的文字割断。
      
      ??三
      
      写作者是一个鸡蛋。它要保持自己的硬度,还要保持自己的敏感。硬度是相对的,而敏感随时可能发生。
      
      当你远离它,它的陌生让人怀疑。那是石灰岩的质地,白的发冷。如果你从不认识它,它就是一块石头,高密度,在你的视野里沉默。你去敲击它,可能发不出任何声音。光滑的椭圆,给你的感觉是坚韧和游离。它在山坡的一角,看着人们上山或从山脚下走过;人们也看见它,互不理睬。
      
      其实写作者在渴求。农村的孩子见过那土地。真正的土地,是无声无息的,它的土翻开,细碎,没有表情。外乡人从堰边走过,只计算自己的步履,只有孩子知道它的渴求。他踩上去,或者躺下,一直到老。
      
      但土地保持与外乡人的距离。在外乡人面前,它的尊严和强硬深不可测。外乡人并不知道,只小心地瞥它一眼,然后匆匆赶路。
      
      写作者身陷悖论。他坐在窗前,暖气荡漾,使他昏昏欲睡;窗外斜阳返照,北风凄紧。他的内心充满忧郁。
      
      他想出去,但冰雪把一个腊月覆盖得严严实实。他蜷缩在冬季的角落,想象极度深寒。
      
      他是一个鸡蛋,你很容易就能打破他。
      
      ?四
      
      你在纫一根线。针眼儿很小,你把线头捻细,冲着光亮,纫进去,然后从那边拉出。你想,只要拉过就完了,不用细瞧。但你错了,线结了疙瘩,在针眼上卡住。这时你有多种选择:拉断它,只用那一截,虽然不够;或者后退,耐心解开疙瘩,虽然基本没希望;或者换线,把这一团抛弃,虽然感觉可惜。但你不能用一根有疙瘩的线,那没法用,你缝不成衣裳。
      
      人们把这根线叫思辨。
      
      思辨从染缸里拖出来,有各种不同的色彩,白色,灰色,蓝色。我最喜欢黑色,它神秘而富于力度。它一出来就去寻找自己的位置,最终与一件衣服融为一体。但它要用一根针做向导,那针要光洁而明亮,要坚硬而有穿透力。否则它无法成功。
      
      如果你是一个高明的裁缝,做得好,走线缜密,别人就看不到你的针路。当然你也可以疏疏落落缝上几针,以自己的声誉,换别人一目了然。
      
      再高明的外行,也很难感觉它的力度。那里面很绵软,让你误以为温柔,其实它会将你缝住,你的身体,你的嘴,你的思想。
      
      但这线里很难穿引激情。激情到来的时候,手开始哆嗦,没法纫上那根线,泪眼模糊,看不到针眼。他把手扎得生疼,渗出血珠,无法最后完成缝补。?
      
      只有更高明的人,才能将激情缝进衣服,而扎不到自己的手。
      
      离尘世一尺远
      
      尘世离我有三种距离,零,一尺,和无限。因为零,我无法写作;因为无限,我不用写作;因为一尺,逼迫我写作。
      
      ?
      
      我的椅子背对着窗户。我从没想到会从窗外得到什么东西,比如远山,积雪,蓝天,白云,苍松,翠柏,还有直挂而下的流泉飞瀑。然而有一个阴天,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经意地回头,却猛地僵住了,窗外的两个小东西叫我再不敢挪动半步。那是两只什么样的鸟儿呀,就在窗外的电缆上,离我只一尺远。一只冲着我,一只背着我,褐色的背部的羽毛,圆白的胸脯,小巧的喙,不停地转动着的小脑袋。那背对我的一只,正歪着脑袋啄它的翅膀。扭头的当儿,纯褐色的绒羽便闪出一痕雪白,娇媚可人,如一个精致的女子在梳理柔发时露出了颈项。另一只就看着我,小脑袋缩在温厚的羽毛里。其实它什么也没看见,而我却能看清它两只褐色的眼睛,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眼睛,对这个险恶的世界毫无戒备。我就僵在那儿,还有乍回头时激起的微笑,也都一下子僵住了。
      
      我不知它们叫什么。这两只素不相识的鸟儿,隔着玻璃,在离我一尺远的地方,把一个尘世挡在了外面。这个时候,尘世在我面前一尺之外。然而,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背对我的一只扇扇翅膀,冲着远处的一棵大杨树,划过一道柔柔的弧线。另一只扭头瞧瞧同伴,一个轻巧的侧转,同样划过一道柔柔的弧线,在我的怅惘中消失在远处。
      
      ?
      
      它们飞走了,毫不怜惜地把一个尘世丢给我。我还能奢望什么。大多数情况下,我与尘世的距离没有一尺远,而是零,尘世与我融合无间。即使当礼拜天我自己在办公室值班,整个单位都空无一人,我仍不能拒绝从街头破空而来的叫骂。平时很难听到这叫骂。那时人们都在班上,都在说话,中间夹杂着汽车声,电风扇声,剪草机声,还有些无法分辨的声音,死死把我包裹,把我淹没。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大声说话,以便从这众多声音中找回自己的声音。而这一天,我竟能听到别人的叫骂,听到别人的声音了。这是两个女人的叫骂,它的柔韧和尖厉很容易就把我和她们之间凝固的空间撕裂,强行进入我的耳鼓,无拘无束。与其他声音相比,我甚至愿意听听她们的叫骂,因为它是在这里能够听到的唯一自然的声音,而且它不妨碍我的声音。?
      
      当她们叫骂的时候,我正看一本书,这本书离我一尺远,它的名字叫《隋遗录》。书中言隋炀帝幸昭明文选楼,车驾未到,先命宫娥数千人升楼欢迎,正巧微风东来,宫娥衣袖飘拂,色彩斑斓。炀帝兴起,就建了一座“迷楼”,“择下俚稚女居之,使衣轻罗单裳,倚槛望之势若飞举。又ruo名香于四隅,常若朝雾未散,谓为神仙境不我多也。”炀帝是个大玩家,他逼着我自嘲。当我面对一尺外的历史徒作空想的时候,人家却有本事在人间造起仙境。
      
      其实我都发现,炀帝有一个超乎寻常的心态,虽为史家所不齿,却也相当难能可贵。他与萧妃临轩夜语,萧妃劝他:“闻说外方群盗不少,幸帝图之。”炀帝就说:“侬家事,一切已托杨素了。人生能几何?纵有他变,侬终不失作长城公。汝无言外事也!”他真是清静自在,宫门一闭,天下纵杀声震天,也难进了他的“四宝帐”内,更何况什么妇人的叫骂呢!对他的结局来说,这是一种错觉,对他的现实来说,这是他的特权。因着这错觉和特权,他忘记了尘世,尘世自做着自己的轮回,一切与他无关。?
      
      但尘世偏偏与我有关。我一合上书,尘世就冲到我面前,粗暴地打断了我与历史的交流。当我在历史中呼吸,我感觉无限;当我在尘世中呼吸,我感觉郁闷。不知这尘世中能有多大空间供我呼吸,我只晓得那并非全部。那就把这空间逐渐缩小,从地球以外的整个大气层,一直退到离我一尺远。但这一尺之内,肯定也有千百人在此呼吸过。最后我推出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就是我根本没有自己单独呼吸的空间。难道我还不如一尾鱼?不如一棵树?
      
      ?
      
      真的不如。因为我在尘世。当一个晴朗的夏夜,我走出村庄,四野悄无人声,只有宽大的庄稼叶子与风的低语,或偶尔的一两声蛙噪和虫鸣。这个时候,远处那棵树就突兀地呈现在苍茫的天宇下,看不清它的面孔,只一副黑色的剪影,在暗蓝的背景上沉默,并且呼吸。它在这里已经呼吸了好些年,没有人打扰。在它上面,就是那幽蓝而静洁的天空。它注视着树,倾听树的呼吸。一个莹白如玉的精灵嵌在它的胸上,薄薄的纤云在那一侧整齐地退却。在万物之上,在旷野、村庄、树木和庄稼之上的静洁的天空,超越了时间和人类的想像,亘古如斯。?
      
      此时,我拥有了这个瞬间,尘世与我无关,尘世离我无限。然而我只拥有这个瞬间,树却拥有永恒。因这永恒,它超越了时间,无怨无惧。
      
      我的挣脱显得徒劳。更多时候,那挣脱只有一个结果,就是当我离尘世有了一尺远,就很快从这一尺处跌落。我因挣扎而锁定的这个尺度,成为我生命的极限。
      
      冷灭的激情
      
      诗人们说,诗要在夜里写,去夜里读,充满激情的诗尤其如此。这种简单的感觉或行为除了昭示着诗与世俗的悖离,也许还有更为深刻的原因。海子是喜欢暗夜写诗的人之一。西川说他一夜能写数百行诗,他想以激情写作的方式创作东方的《浮士德》。《海子诗全编》的封面则以具象的形式抽象出海子这种行为的本质:黑色底子,中央是一团乌蓝,白色闪光的边缘抛出弧形的海子的诗句:我只能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伤口。奇特而神秘的构图显示出意义的巨大张力。西川认为有一个黑洞吞噬了海子。难道它是?它或者更像一个暗夜中的灵魂,疯狂的燃烧自己,然后熄灭。
      
      这是世纪末的激情方式。激情有两种,激越昂扬抑或沈著悲壮。前者襟抱外张,有“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的伟岸;后者情怀内敛,有“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悲凉。两者虽因人而异,也有世势使然也。充满阳刚之美的两汉产生了名将李广、卫青、霍去病,更有终军弃请缨、班超投笔从戎的壮举,成就一代武功;文事则有大赋的铺张扬厉,班马之徒究心藻翰,极事奢华,终能济成厥美。迤至六朝,政权板荡,则有陶潜园田之辞;生灵荼炭,又有庾信江关之赋,他们以截然不同的风格弹奏着末世哀音。盛唐有激情澎湃的李太白,衰世则造就了沈郁顿挫的杜子美,二人虽性格迥异,风神不侔,而感激炽烈则一。及至近现当代,民族多难,则有悲歌慷慨之作;国运昌隆,又有颂美升平之文。则文字与世势相携而进,大抵如此。但除这规律之外,又有殊不可解者。老一辈都经历过那狂热的年代,不知是怀恋,还是困惑?年轻的诗人将悲哀和压抑凝成一颗骚动的核,血光迸射处,却是在不断地杀人与自杀。这是宿命,还是历史的必然?个中滋味,实在品咂难尽。
      
      历史是需要冷静的思索了。郭沫若创作《女神》时,激动地伏在地上亲吻着泥土,就像亲吻着大地母亲。如今这狂放的激情真的成了历史与童话,替代它的是内心深处的颤栗。歌德冷息了狂飙突进的激情,于是有大智的浮士德;尼采虽云疯狂,却创作出多智的查拉图斯特拉。这可见,证明岩浆的灼热并非只有爆发之一途,衡量激情的标准也不只是豪迈与昂扬,有时倒是执著与耐久。譬如在寒雨秋林中独步,落漠者将安息了他的心事,把爱情与幻梦视同水上的一枚黄叶;而进取者视万木萧萧,虽亦泫然伤怀,但胸中未必不是斥却悲欢、傲视百代的激情。现时代,如能遭遇这样的激情,亦是人生之大幸了。然真能有此机缘否?
      
      早些年听人们说,世事如流水,会磨灭一个人的棱角,以致圆滑无碍,初不以为然,而当渐入俗境,却顿觉一种莫名的恐惧。若此,则激情也者,即使深藏心怀,也会丧失它最后的领地。这丧失也是自杀,在别人则是杀人,只不过都是慢性的。如今,这慢性的杀伐却是愈见成效了。据某媒体调查,国民二分之一以上处于亚健康状态,其主要症状就是精神委靡,缺乏热情,也即人们常说的浑浑噩噩。——我们真的到了危险的边缘?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结局?个人?社会?还是该归罪于荷尔蒙?海子自杀了,他起码还有过激情,苟活于世上的人们,除了享受现代生活赐予我们的浮躁与繁忙,心灵中还存有些什么呢?
      
      偶然邂逅一位美丽的少女,我就想,应该有人为她陷入情网,为她相思,为她惆怅,为她死,为她狂,为她留下传世的名篇佳作。然而,我们的诗人哪里去了?那个低三下四的家伙,他是否还躲在小巷的阴影里,目光中流露着贪婪、危险和怯懦?我们的艺术家哪里去了?那个粗俗不堪的家伙,他是否已把达芬奇踩在脚下,给蒙娜丽莎涂上胡须,将她永恒的至纯至美的肌肤一寸一寸地玷污?
      
      什么,才是我们最后的防线?
      
      龇牙
      
      “龇牙”就是吃东西的时候,把嘴一咧,双唇一翻,露出焦黄的牙齿,挺难看的样子。小城人聪明,联想丰富,把吃喝按等级分为三类,就是“龇牙”、“吹口哨”和“唱东方红”,一级比一级高雅。“龇牙”说的是平民老百姓,穷苦一点,没钱进饭店,来兴致时候两三个一约,到街头小吃部一坐,要上几串羊肉,弄上一袋咸菜,来上三两二锅头,心满意足。“吹口哨”是说再高一级的,能有资格到饭店一聚,叫上一大桌,酒菜过三巡五味之后,猜拳行令,吆五喝六,也不管临桌皱眉,就吹起口哨,自得其乐。最高级的是“唱东方红”,说那些有公款做后盾的,喝得差不多了,就点上歌,拿话筒瞎嚎,旁边还要有小姐伴舞,忘乎所以。城里每到晚上十一点还乱糟糟扰人休息的,就是这种。
      
      “龇牙”是老百姓的特权。估计后两种吃法可能不龇牙,因为吃的东西不同。老百姓最爱吃的是羊肉串。本来羊肉串是新疆风味,也不知怎么搞的一路烟火,不远千里烤到了山东。当然这里的不一定地道,但老百姓不管。在铁道南路,往东,一溜烧烤店,靠东一家最红火。夏天的晚上,他们在门口摆开几十张小桌子,路边是烤炉,清烟缭绕,肉香扑鼻,叫人垂涎三尺。三个人围着小桌子一坐,几十串羊肉串在你面前一顺,拿起一串,开始龇牙咧嘴地吃,中间喝上口酒,心里有什么憋闷的事儿,也都一哄而散。如果兜里还宽裕,就再来一盘辣炒花蛤,弄上两斤酱羊蹄,哈哈一笑,一天的疲乏就都打发了。不过你要是牙不好可得慢点吃。羊肉串烤得好的,肉质鲜嫩,恰到火候,吃起来还好。要是肉老些,火过些,你再吃就一个劲地塞牙,而且塞得实在,用牙签剔都剔不出来,那样龇起牙来更难看。
      
      与大饭店的服务不同,这里很少见到女子,大都是干净麻利的小伙计。不知谁立的规矩,或许还是级别的原因吧,在大饭店,要是单间里站一个小伙子服务,甚至陪客人跳舞,肯定三天就关了门,但这里不用。食色性也,这里只有食,朴素实惠的美食。所以老百姓觉得踏实,不用怕店家宰人,不用怕小姐坑人。小伙计腰里都挂一个白围裙,个个精明强干,眼疾手快,忙忙碌碌地跑进跑出。你在哪个角落吆喝一声,他就忙不迭地给你沏茶倒水,要是少羊肉串了,他就告诉你稍等,马上来,虽然你可能要多等一会儿。只是这些小伙计有的年龄太小,甚至才十四五岁,高中考不上,初中没念头,就跟着父母、跟着亲威朋友干了买卖。但是你要问他年龄,他不和你说实话,都说十八,绝对没有小于十八的,就像你问饭店里小姐的年龄,都没有大于十八的一样。
      
      因为只有小伙计,所以这种地方有时过于豪放。你正吃着,突然就见一个人站起来,光着膀子,因为天热,上衣早扒了,坦着比女人还要丰满的胸部,浑圆的肚皮,腰带扎在肚脐下面,短粗的腿,裤子挽到了膝盖以上,足足有二百五十斤,令全场为之侧目。他走到柜台前。嘿,来包烟。小伙计赶紧给他拿烟。他再摆着屁股坐回去,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看面相也不过三十几岁。再向周围瞧,光膀子的还不少呢,只是健美的罕见些。店家和蔼客气,从来不对这些事品头论足,他做买卖要紧。这个地方出什么洋相都正常,人们习惯了,对那光膀子的侧目,是因为他胖,不是因为他光膀子。所以推论一下,这种地方是很少有女子光顾的,就像她们不喜欢吃羊肉串。
      
      听说现在的大城市,都在禁止这种烧烤,说是污染环境。这小城还不要紧,可能还要坚持一阵子。等它被禁止了,老百姓可就没处龇牙了。
      
      隐者之文
      
      现在已没有隐士。
      
      古代所谓隐士,从形式上讲,或栖于山野,或隐于闾巷;从内涵上讲,或澹泊名利,或孤芳自赏。显然像卢藏用的终南捷径、陈图南的沽名钓誉,实在也难以入流。但古来隐士颇多,出处各异,于是又分出若干种类,最常见的是分别大、中、小。晋王康琚《反招隐诗》云:“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白乐天《中隐诗》云:“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不如做中隐,隐在留司官。”留司官,闲官也。白居易天真烂漫,一语道破天机──分明是说东方朔不好做(无人提拔),戴安道不易做(无人资助),要享隐士的清心寡欲,就只剩闲官一途了。
      
      可云卿先生之隐,又与以上不同。他是一个社会活动家,三教九流皆应付裕如,倘落得一官半职,也能忝叨“中隐”之誉。可惜“富贵于我如浮云”,人过五十,只有中学高级教师的职称算是实实在在的。他又不是专业作家,如果是,他完全可以拿着工资到深山里体验生活,清清淡淡过一把“小隐”瘾。“大隐”于他当然更不着边。他隐在哪里?
      
      一册《百脉文化随笔》在手,你会看到他作为隐士的多种品格,如怀才不遇之感,如此后的彻悟甚至执着,如澹泊或者睿智。他有点像张茂兰,虽然穷达异途,但当张氏于正德末弃官归田,其“筑室长白山之阴,传经授徒”时的心境,大概先生最能悬揣之。但他更像明代布衣袁崇冕。其人终身未仕,“远都市之喧嚣,无宦场之烦恼”,“生性豁达”,“才力华赡”,这其中了然可见先生的影子。虽然他不免“近都市之喧嚣”,可也仍就惬意坦然地很。但他打心眼里佩服的,却是这两个人──廉复和张光启。廉复生于宋初,“为了逃避朝廷的征诏,藏节匿行,使世莫得其名。”他于宋仁宗天圣年间从河南祥符迁居章丘,“不与官交不与吏往,完全过着隐君子的生活。”好友王文恪公想推荐他作官,怕受山巨源之辱而作罢。英宗治平年间下求贤诏,齐州刺史王才叔“将迫先生行”,而廉老头却“阴使人进其弟子胡鄢”。由此可见,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隐士。后来李格非为他作《廉先生序》刻碑勒石,其高风亮节得以传世。与廉复相比,张光启就不是那么走运。据先生考证,记载张光启行迹的资料仅道光《章丘县志》、吴连周《绣水诗抄》、王渔洋《池北偶谈》数种,约略可知他生活于明清之际,崇祯末漕抚朱大典欲荐诸朝,固辞,遂灭迹城市,隐居白云湖之滨,卒年已八十多岁,著《自娱草》四卷。“尽日闲看高士传,一生怕读早朝诗”可大体概括他平生心迹。其《访廉处士故宅》表达了对乡贤廉复的仰慕:“高尚如君少,遗踪此一寻。飘然今日客,自识古人心。峻岭村墟在,残碑风雨侵。九泉不可作,慨然对秋林。”对秋林暮雨而自识古人之心,是为人生一大境界。张光启有之,当然更可以况之云卿先生。先生以为自汉至清章丘能真正称得上隐逸之士者,唯宋之廉复和明末之张光启,其他均不足道。大气与狂妄自不必说,其识见和心仪先贤的执著也足以动人心魄。
      
      但先生毕竟不同于他们,他是一个入世者。因为入世,便引来许多麻烦,悲哀也由此而生。禁欲与自杀是消除烦恼的途径(叔本华意),他当然做不到,于是发而为文章,便真实地流露出一种幽远的、深刻的悲观──我指的是那种沉重的历史感。
      
      他动情地诉说着家乡的过去,历史的阴影压得他几乎窒息。他把生命交托给这片土地,思想便在这土地里发芽滋长,结出的却不都是甜美。在《马棚山》一文中,他记述了明水马棚山繁盛的往昔和李开先读书处盘泉寺袅袅的香火,但结句却道:“可惜目下的马棚山已无当年的风貌,盘泉寺也早已被破坏殆尽,荡无踪影了。”《龙藏洞》则慨叹:“如今的龙藏洞犹存却多残缺,雪蓑题刻也已被破坏得漫不可识。”至于貂续“如今景况依然,仍不失为游览胜地”,实在是先生对自己悲观情绪的一种掩饰而已。当然,悲观不只是消极的,还有积极的一面。现在淄川蒲家庄蒲松龄故居纪念馆有四块奇石,远观形似“山明水秀”四字(暗指明水),实明水康家(明嘉靖官僚康迪吉)漪漪园旧物,四十多年前被罗致于此。先生于惋惜之余,看到了现代人的愚昧和虚荣对文化的严重摧残。他这样说:
      
      ……但是“山明水秀”四块奇石却与蒲氏生平、蒲氏故居风马牛不相及,只能起到混淆历史的作用。......当然像这样的现象,全国大概不在少数,但应是文物保护工作者的一大忌讳,我们不希望这一现象继续蔓延。补救的方法是,请有关部门在石旁注以说明性文字,以敬告游人周知详情。笔者认为这于今、于古、于中、于外,特别是对我们的子孙后代都是会有好处的。
      
      “会有好处”是他对文化事业的不懈追求,他的悲观源于是。毕四海先生作序,称他为“百脉文化的发掘者、研究者、歌吟者”,但我看到的云卿先生,却是一个章丘文化的痛苦的守望者。浸淫在他的文字里,“念天地之悠悠”,你会同他一起怆然涕下。
      
      但我不能否认他的达观。与先生交,最大的感觉是他对生命与时间的透彻感悟。他有时给我谈及亲友的亡故,如一个超脱生死之外的人,甚至以同样的姿态谈及自己。我总是感到,过天命之年的人的心胸,小子实在难以蠡测。一些朋友过早地离世,他便往往以遗老自居;先生头瘢,路遇七十老叟,他又往往以“长尔两岁”自谑。他有着“老顽童”式的乐观,一生死,齐彭殇,平生烟雨早由他去也。因此,他经常忘记自己的年龄,活得潇洒自得,对自己的重病也泰然处之。一位画家朋友赴京展画前夕我们小坐,他这样对我说:生命的赛跑是残酷的,毅力和达观是成功的关键,从这一点来说,先生虽然年长我等,但胜者未必不是他。这我相信,张光启活了八十多岁,廉复活了九十岁,这证明隐者往往长寿。
      
      栖隐在历史和他的文字中的云卿先生,肯定会更加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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